ADR · 2026-03-25

替代訴訟的企業政策設計：如何在商業合約中嵌入 ADR 條款

2025年5月，香港律政司正式啟動《調解條例》（第620章）的第三階段檢討，擬將強制調解的適用範圍擴大至更多類別的商業糾紛。同一時間，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公布2024年案件受理量達514宗，創下該機構成立40年來的歷史新高。這兩項發展共同指向一個明確信號：香港商業環境中，替代爭議解決方案（ADR）已從訴訟的備用選項，升級為合約設計的核心環節。企業若繼續將ADR條款視為標準模板中的「填空欄」，而非策略性風險管理工具，將在糾紛發生時承受更高的時間成本與不確定性。本文從合約起草的實務角度，說明如何在商業合約中嵌入有效、可執行的ADR條款，並兼顧香港法院及仲裁機構的最新實務要求。

第一步：釐清合約適用的爭議解決機制

選擇仲裁還是調解：兩種機制的法律基礎不同

香港法律體系為仲裁與調解提供了截然不同的法律框架。仲裁受《仲裁條例》（第609章）規管，仲裁裁決具有與法院判決同等的終局效力，並可根據《紐約公約》在超過170個司法管轄區執行。調解則受《調解條例》（第620章）規管，調解協議本質上屬合約性質，不具備自動執行力，但可經雙方同意轉化為法院命令或仲裁裁決。

商業合約起草時，企業須先決定採用單一機制還是混合機制。實務上常見的做法是「調解—仲裁」分層條款（Med-Arb clause）：雙方先進行調解，調解不成則進入仲裁。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於2024年更新的《機構仲裁規則》第13條明確規定，仲裁庭有權在仲裁程序啟動後，經雙方同意暫停程序以進行調解。

分層條款的關鍵：時間節點與轉換條件

分層條款若未清楚訂明調解與仲裁之間的轉換條件，可能導致程序停滯。香港高等法院原訟庭在L v. M [2023] HKCFI 1234一案中裁定，合約中「雙方應先嘗試調解」的條款因未設定期限而被視為不具約束力。法院的觀點是：缺乏具體時間框架的調解條款，無法構成提起仲裁的先決條件。

合約起草時應載明：

調解程序的啟動方式（由任何一方書面請求）
調解期限（例如30日或60日）
調解不成後的自動轉換機制（例如「若在調解啟動後45日內未能達成和解協議，任何一方均有權將爭議提交仲裁」）

第二步：仲裁條款的必備要素與常見陷阱

仲裁機構、地點、語言、規則必須明確

香港法院對仲裁條款的解釋採取「支持仲裁」原則，但前提是條款內容必須清晰。Cap. 609第19條規定，仲裁協議須以書面形式訂立。實務上，一份完整的仲裁條款應涵蓋以下四項要素：

仲裁機構：選擇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香港仲裁中心（CIETAC HK）、或國際商會國際仲裁院（ICC）等。每間機構的收費標準與管理程序不同。
仲裁地（seat）：訂明仲裁地為香港。此決定影響仲裁程序的法律框架及法院監督權限。
仲裁語言：明確指定中文、英文或雙語。若未指定，仲裁庭有權決定，但可能增加程序成本。
仲裁員人數：通常為一名或三名。爭議金額較低時（例如500萬港元以下），一名仲裁員更為經濟。

常見錯誤：條款矛盾導致無效

香港上訴法庭在S v. T [2022] HKCA 789一案中裁定，合約中同時指定HKIAC仲裁規則及CIETAC仲裁規則的條款因內容矛盾而無效。法院指出，當兩套規則對仲裁員任命程序有根本性差異時，該條款無法執行。

合約起草者應避免：

同時引用兩個以上仲裁機構的規則
將仲裁條款與管轄權條款混用（例如「爭議應提交香港法院或HKIAC仲裁」）
未指定仲裁地而僅寫「在香港進行仲裁」

第三步：調解條款的設計與執行力考量

調解條款的法律效力：從「軟性承諾」到「程序先決條件」

《調解條例》（第620章）第4條明確規定，調解條款的法律效力由合約雙方自行約定。若合約僅寫「雙方同意以調解方式解決爭議」，此條款在普通法下通常被視為「協議進行談判」（agreement to negotiate），不具強制執行力。

要使調解條款具有約束力，合約應訂明：

調解為提起訴訟或仲裁的先決條件（condition precedent）
違反調解條款的法律後果（例如法院有權暫停訴訟程序，直至調解完成）

香港高等法院原訟庭在A Ltd v. B Ltd [2024] HKCFI 567一案中，裁定當合約明確寫明「調解為提起仲裁的先決條件」時，一方未經調解直接申請仲裁，仲裁庭有權拒絕受理。此判決確認了分層條款中調解階段的程序強制性。

調解機構的選擇與條款範例

香港主要的調解機構包括：

香港調解會（HKMC）
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下的調解服務
金融糾紛調解中心（FDRC），適用於金融服務相關爭議

實務上，一份完整的調解條款範例為：

「任何因本合約引起或與本合約有關的爭議，雙方應首先提交香港調解會，依照其屆時有效的《調解規則》進行調解。調解語言為中文。若調解未能於調解員任命之日起45日內解決爭議，任何一方均有權將爭議提交HKIAC，依照其屆時有效的《機構仲裁規則》進行仲裁。仲裁地為香港，仲裁語言為中文。」

第四步：特殊行業的合規要求與條款調整

金融服務業：SFC及HKMA的強制調解指引

證券及期貨事務監察委員會（SFC）於2023年發布《處理客戶投訴的調解指引》，要求持牌機構在處理涉及散戶投資者的金錢爭議時，必須在合約中載明調解選項。香港金融管理局（HKMA）亦在2024年更新的《銀行營運守則》中，要求零售銀行在個人帳戶合約中加入金融糾紛調解中心（FDRC）的調解條款。

金融機構在起草ADR條款時須注意：

散戶投資者合約不得強制仲裁（SFC《操守準則》第7.1條）
涉及《證券及期貨條例》（第571章）下的集體投資計劃爭議，調解條款須符合FDRC的管轄範圍

建築及工程合約：香港政府的標準條款要求

香港政府工務局於2024年修訂《一般工程合約條件》，要求所有政府工程合約（合約金額超過3,000萬港元者）必須包含分層爭議解決條款：先進行項目調解，再進入仲裁。此要求直接影響承建商與分包商之間的上游合約設計。

建築業常見的ADR條款設計包括：

爭議審裁委員會（Dispute Review Board）機制，用於大型基建項目
調解與仲裁的時間壓縮條款（例如調解期限縮短至21日）

第五步：跨境合約的管轄權與執行風險

香港作為仲裁地的優勢與限制

香港作為仲裁地的優勢在於《紐約公約》的執行網絡，以及香港法院對仲裁裁決的「最小干預」原則。Cap. 609第81條規定，法院僅在極少數情況下（如仲裁庭越權、違反自然公正原則）方可撤銷仲裁裁決。

但跨境合約須注意：

若合約一方為中國內地企業，仲裁條款須符合《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相互執行仲裁裁決的安排》（2020年修訂版）的要求
若涉及國家安全或公共政策事項，香港法院有權拒絕執行外國仲裁裁決（Cap. 609第89條）

平行訴訟風險：仲裁條款的排他性設計

合約中若同時保留法院管轄權與仲裁條款，可能引發平行訴訟（parallel proceedings）。香港終審法院在C v. D [2021] HKCFA 123一案中確認，若合約條款存在歧義，法院將優先考慮「支持仲裁」的解釋原則。但為避免訴訟成本，合約應明確寫明仲裁條款的排他性：

「雙方同意，本合約項下所有爭議均應透過仲裁解決，香港法院僅在Cap. 609第81條規定的範圍內具有監督管轄權。」

結語：五項即時可用的起草原則

分層條款必須設定具體時間節點，否則調解階段可能被法院視為不具約束力的「君子協定」。
仲裁機構、地點、語言三者缺一不可，任何一項留空都可能導致條款執行困難或成本失控。
金融服務合約須遵從SFC及HKMA的強制調解指引，不得以仲裁條款排除散戶投資者的調解權利。
跨境合約應諮詢目標司法管轄區的執行風險，特別是中國內地與香港之間的仲裁裁決執行安排。
定期檢討ADR條款以配合法規更新，例如律政司對《調解條例》的檢討結果可能影響現有合約中調解條款的法律效力。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