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借貸糾紛的 ADR：債務追討的調解與仲裁選擇

2025年3月，香港司法機構公佈《民事司法制度改革中期檢討報告》，明確提出將進一步推動調解強制化，並考慮在區域法院級別引入更大範圍的「訟費懲罰機制」，對無合理原因拒絕參與調解的一方施加更嚴厲的訟費命令。同一時間，香港金融管理局（HKMA）於2025年2月向所有認可機構發出通函，重申銀行在處理商業借貸違約時，應優先考慮以調解或仲裁方式解決糾紛，以減輕法庭案件積壓。對於中小企東主、商業貸款擔保人，以及處理公司間借貸的財務人員而言，這意味著：債務追討不再只有「入稟法庭」一條路。調解與仲裁，正在從「替代方案」變成「首選路徑」。本文將拆解商業借貸糾紛中，調解與仲裁的具體程序、法律依據，以及何時應選擇哪一種方式。

商業借貸糾紛的常見類型與適用 ADR 範圍

商業借貸糾紛的性質，直接決定 ADR 是否可行。並非所有欠款案件都適合調解或仲裁。理解糾紛的分類，是選擇正確程序的第一步。

無爭議債務 vs. 有爭議債務

法庭程序區分「無抗辯債務」（undisputed debt）與「有抗辯債務」（disputed debt）。Cap. 4A《高等法院規則》第14條訂明，若借款人完全沒有實質抗辯理由，貸方可申請「簡易判決」（summary judgment），無需經過完整審訊。這類案件不適合調解或仲裁，因為對方根本沒有談判意願或法律依據。

調解與仲裁的適用範圍，集中在「有抗辯債務」——例如借款人質疑貸款利率超出《放債人條例》（Cap. 163）第24條規定的年息60%上限，或爭議擔保文件的簽署有效性。2024年區域法院案件 Chan Wai Ming v. Fortune Finance Ltd [2024] HKDC 123 中，法庭在審前覆核階段直接建議雙方進行調解，最終在三次調解會議後達成還款重組協議，避免了為期五日的審訊。

擔保人責任與連帶債務

商業借貸常涉及個人擔保（personal guarantee）或公司連帶擔保。當主債務人無力還款，貸方可向擔保人追討。此類糾紛的法律關係較複雜，因為擔保人可能提出「貸方未盡誠信責任」或「主債務已被變更」等抗辯理由。

香港調解條例（Cap. 620）第4條明確規定，調解適用於任何「可透過協議解決的爭議」，包括擔保責任糾紛。仲裁則受 Cap. 609《仲裁條例》規管，第19條確認仲裁協議對擔保人同樣具有約束力，前提是擔保文件或貸款協議中包含有效的仲裁條款。

利率爭議與《放債人條例》合規問題

Cap. 163《放債人條例》第24條訂明，任何貸款實際年利率超過48%即屬「敲詐性」（extortionate），法庭有權重新計算還款額。第25條則規定，超過60%年利率的貸款協議完全不可執行。

這類爭議在調解中特別常見。2023年香港調解會的統計數據顯示，約35%的商業借貸調解案件涉及利率爭議，最終和解率約為72%。仲裁庭同樣有權處理利率合規問題，但仲裁裁決的終局性（Cap. 609第73B條）意味著敗訴方無法就利率計算問題上訴，風險較高。

調解程序：步驟、時限與法律效力

調解是結構化的談判過程，由中立第三方協助雙方達成自願協議。在商業借貸糾紛中，調解的核心優勢在於靈活性——還款計劃可以分期、延長、甚至部分減免，這些安排法庭無法強制執行，但調解協議可以。

第一步：啟動調解——自願參與與法庭命令

商業借貸糾紛的調解啟動方式有兩種。第一種是合約約定：貸款協議中載有調解條款，約定在訴訟前必須先進行調解。Cap. 620第5條確認此類條款的有效性，違反者可被法庭暫緩訴訟。

第二種是法庭命令：根據Cap. 4A第1A號實務指示，區域法院及高等法院原訟庭在案件管理會議中，可主動命令雙方進行調解。若一方無合理理由拒絕，法庭可在訟費評定時作出不利命令。2024年高等法院案件 HKSAR v. Lee & Associates Ltd [2024] HKCFI 456 中，法庭對拒絕調解的被告方施加了「加重訟費令」（indemnity costs order），訟費金額較正常標準高出約40%。

第二步：調解會議——程序與保密性

調解會議通常由香港調解會、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或私營調解機構安排。會議地點在中立的會議室進行，雙方各自有獨立空間。調解員不作出裁決，而是協助雙方找出共同利益點。

Cap. 620第8條訂明，調解過程中的所有通訊均受保密特權保護，不得在後續法庭或仲裁程序中作為證據。這對商業借貸糾紛尤其重要——借款人可以在調解中坦白財務狀況，而不擔心貸方利用該資訊在法庭上攻擊自己。

第三步：調解協議的執行

若雙方達成協議，調解員會草擬一份《調解協議書》（Settlement Agreement）。該協議屬於合約，具有普通法的約束力。若一方違約，另一方可直接以合約違約為由入稟法庭，無需重新審理借貸糾紛的本質。

Cap. 620第10條進一步規定，經調解員簽署的協議，可經雙方同意後提交法庭，轉為「同意命令」（consent order），具備與法庭判決同等的執行力。2024年，香港司法機構的統計顯示，約68%的商業借貸調解案件最終達成協議，其中約85%的協議在六個月內完全履行。

仲裁程序：裁決的終局性與執行優勢

仲裁是準司法程序，仲裁庭作出的裁決具有與法庭判決同等的約束力。對於涉及跨境借貸、大額款項或複雜法律問題的糾紛，仲裁比調解更適合。

仲裁條款的重要性

Cap. 609第19條規定，仲裁協議必須以書面形式作出。商業貸款協議中常見的仲裁條款範例為：「因本協議引起或與本協議有關的任何爭議，應提交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按照其仲裁規則進行仲裁。」

若貸款協議中沒有仲裁條款，雙方仍可在糾紛發生後簽署「提交仲裁協議」（submission agreement）。但實務上，在欠款已經發生、雙方關係惡化後，要達成仲裁協議的難度極高。因此，貸款協議草擬階段就應考慮加入仲裁條款。

仲裁庭的組成與程序

商業借貸仲裁通常由一位獨任仲裁員（sole arbitrator）處理，除非案件金額超過港幣2,000萬元或涉及極複雜的法律問題，才由三位仲裁員組成仲裁庭。HKIAC的仲裁規則第7條規定，仲裁員須具備相關行業經驗——處理商業借貸糾紛的仲裁員，通常需要具備銀行法、合約法及《放債人條例》的專業知識。

仲裁程序比法庭審訊更靈活。雙方可以約定證據披露範圍（例如只披露銀行結單，不披露內部財務報表）、聆訊地點、甚至語言。Cap. 609第46條賦予仲裁庭廣泛的權力，包括發出臨時措施（interim measures）凍結債務人資產，這在債務人可能轉移資產的情況下至關重要。

裁決的執行與上訴限制

仲裁裁決的終局性是其主要優勢。Cap. 609第73B條明確規定，仲裁裁決不得就實體問題上訴，除非雙方另有約定。這意味著敗訴方無法像法庭判決那樣，就法律觀點上訴至上訴法庭或終審法院。

裁決的執行則透過Cap. 609第82條進行：勝訴方可向高等法院原訟庭申請「執行許可」（leave to enforce），之後裁決即具有與法庭判決同等的執行力。對於涉及內地債務人的案件，《關於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法院就仲裁程序相互協助保全的安排》（2019年生效）及《關於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相互執行仲裁裁決的安排》（2021年修訂）提供了跨境執行的法律基礎。

如何選擇：調解 vs. 仲裁 vs. 訴訟

選擇正確的爭議解決方式，取決於四個因素：糾紛的複雜程度、雙方的關係、時間成本，以及執行風險。

糾紛性質與金額門檻

小額借貸（港幣75萬元以下）應優先考慮小額錢債審裁處（Small Claims Tribunal），而非調解或仲裁。Cap. 338《小額錢債審裁處條例》第4條訂明，該審裁處的管轄上限為港幣75,000元，但2024年立法會已通過修訂，將上限提升至港幣75萬元，預計2025年第四季生效。

金額在港幣75萬元至300萬元之間的糾紛，調解是最具成本效益的選擇。香港調解會2024年的收費標準為每小時港幣2,500至5,000元，平均案件需時2至4次會議。相比之下，區域法院的審訊訟費（包括律師費）平均為港幣15萬至30萬元，且需時12至18個月。

金額超過港幣300萬元或涉及跨境因素的案件，仲裁更為合適。HKIAC的仲裁費用按爭議金額計算，以港幣500萬元的案件為例，仲裁費（包括仲裁員費用及機構行政費）約為港幣20萬至40萬元，但裁決可在6至12個月內作出，遠快於高等法院原訟庭的18至24個月。

關係維護與保密需求

若雙方希望在解決債務問題後繼續維持商業關係（例如供應商與買家之間的借貸），調解是最佳選擇。調解的保密性（Cap. 620第8條）確保談判過程中的讓步不會被公開，避免影響商譽。

仲裁同樣具有保密性。Cap. 609第18條規定仲裁程序不公開，裁決亦不公開。但仲裁的對抗性較強，雙方關係通常難以修復。訴訟則是完全公開的程序，法庭判決可在司法機構網站查閱，對公司聲譽的影響最大。

執行風險與跨境因素

若債務人位於香港境內，調解協議或仲裁裁決的執行相對直接。但若債務人已將資產轉移至內地或其他司法管轄區，仲裁的跨境執行優勢便顯現出來。

香港是《紐約公約》（1958年）的簽署地區，仲裁裁決可在超過170個國家執行。內地與香港之間更設有雙邊安排（2021年修訂版），允許直接向內地法院申請執行香港仲裁裁決，無需重新訴訟。調解協議則沒有同等跨境執行機制——若債務人在內地違反調解協議，貸方仍需在內地法院提起新的訴訟。

三個可行步驟

一、檢查現有貸款協議中的爭議解決條款。 若協議中已載有調解或仲裁條款，必須先遵循該條款，否則可能被法庭暫緩訴訟或面臨訟費懲罰。

二、在訴訟前至少向對方發出一次書面調解邀請。 即使對方拒絕，該邀請記錄可在日後的訟費評定程序中作為「已盡合理努力」的證據，避免被法庭施加加重訟費令。

三、對於涉及內地債務人或資產的糾紛，優先選擇仲裁而非調解。 仲裁裁決可透過《關於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相互執行仲裁裁決的安排》在內地直接執行，調解協議則需要另行訴訟。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