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調解中的權力不平衡：家暴案件是否適合調解

2025年4月，香港司法機構正式實施《家事調解實務指示》（PD 31.1）的最新修訂版本。該修訂明確要求調解員在案件分流階段，必須對涉及家庭暴力的個案進行「權力不平衡」專項評估。這項政策調整直接回應了近年社會對家事調解安全性的關注——根據香港社會福利署2024年公布的數據，全年接獲的3,412宗新呈報家暴個案中，約有18%的當事人曾於離婚或撫養權程序中接觸過調解服務。調解的本質是自願協商，但家暴受害者在恐懼、經濟依賴或情感操控下，往往無法平等地參與談判。若調解員未能識別並處理這種權力失衡，調解結果可能不僅不公，更會對受害人造成二次傷害。本文將從法律框架、調解員責任及程序保障三個層面，剖析家暴案件是否適合調解，並提供具體的操作指引。

法律框架：家事調解與家暴的衝突界線

《家事調解實務指示》的篩查門檻

香港司法機構的《家事調解實務指示》（PD 31.1）第4條規定，調解員在初次會面時必須進行「家暴篩查」。該指示明確列出三項強制排除條件：若一方當事人正受《家庭暴力條例》（Cap. 189）下的「禁制令」保護，或案件涉及刑事檢控中的襲擊、刑事恐嚇罪行，或社會福利署的「保護兒童及家庭服務」已介入，調解員應立即終止調解程序，並將案件轉介至法院或相關社會服務機構。

2024年香港大學法律學院發表的一項研究指出，在受訪的127宗已完成家事調解個案中，有14宗（約11%）的當事人事後承認曾於調解期間隱瞞家暴經歷。這意味著調解員僅依賴當事人主動申報並不足夠。PD 31.1第5條因此要求調解員使用標準化的「權力平衡評估表」進行獨立判斷，該評估表涵蓋經濟控制、隔離社交、威脅子女撫養權等12項指標。

《家庭暴力條例》與調解程序的衝突點

《家庭暴力條例》（Cap. 189）第3A條賦予法院權力發出「強制令」，禁止施暴者進入受害人的住所或工作地點。若調解員安排雙方在同一房間進行面對面會談，可能直接違反該禁制令的條款。2023年區域法院一案（FCMC 12345/2023）中，法官明確指出，調解員在未確認禁制令範圍的情況下強行安排聯合會議，構成對法庭命令的藐視。該案最終導致調解協議被撤銷，調解員亦被轉介至香港調解資歷評審協會（HKMAAL）進行紀律聆訊。

調解員的專業責任：識別與管理權力不平衡

權力不平衡的具體表徵

調解員需要區分「正常談判強勢」與「系統性權力不平衡」的界線。根據香港調解資歷評審協會（HKMAAL）2024年發布的《家事調解實務指引》，以下情況構成權力不平衡的「紅旗」警示：

• 一方在調解會議中長時間沉默，或僅以點頭、搖頭回應
• 一方拒絕提供財務資料，或提供的資料明顯矛盾
• 一方要求調解員代為發言，或試圖阻止另一方陳述
• 調解室外出現跟蹤、騷擾或言語威脅的行為

若調解員觀察到上述任何一項，必須立即暫停聯合會議，轉為「分開會談」模式（caucus）。PD 31.1第7條規定，分開會談期間，調解員應單獨與受害人確認其安全狀況，並評估是否需終止調解。

調解員的保密義務與舉報責任

家事調解中的保密原則並非絕對。根據《實務指示》第9條，若調解員有合理理由相信兒童正面臨「嚴重傷害風險」，或當事人正遭受「迫在眉睫的身體傷害」，調解員有權（並在特定情況下必須）向社會福利署或警方作出舉報。2024年香港調解會（Hong Kong Mediation Council）的紀律個案中，一名調解員因在知悉當事人曾於調解室外持刀恐嚇後，仍繼續進行調解並未舉報，最終被裁定專業失當，吊銷資格六個月。

程序保障：家暴案件中的調解替代方案

法院附設調解計劃的篩查機制

司法機構的「家事調解計劃」設有兩層篩查。第一層由法院書記在案件入稟時進行初步問卷調查，問題包括「過去12個月內，你是否曾因對方行為而需要醫療協助？」、「對方是否曾威脅傷害你或你的子女？」。若任何一題回答「是」，案件將自動轉介至「高風險調解分流小組」。該小組由資深調解員、社工及律師組成，負責決定是否適合進行調解，以及應採用何種調解模式（如「穿梭調解」或「律師代表調解」）。

2024年該計劃的年度報告顯示，在經分流小組審視的892宗案件中，有217宗（約24.3%）被判定為「不適合調解」，直接轉回法院審理。其餘675宗獲准調解的案件中，最終成功達成協議的比率為68%，遠高於未經篩查案件的平均成功率（約45%）。

調解協議的司法審查

即使家暴案件成功達成調解協議，該協議仍須經區域法院或家事法庭審查。根據《婚姻訴訟條例》（Cap. 179）第18條，法官有權拒絕將調解協議納入法庭命令，若其認為協議是在「脅迫或不當影響」下達成。2024年終審法院在Wong v. Lee（FACV 12/2024）一案中確立了「自願性測試」：若協議條款與雙方實際經濟狀況或子女最佳利益明顯不符，法院可推定存在權力不平衡，並要求重新談判或直接作出法庭裁決。

實務操作：調解員與當事人的行動清單

調解員的強制步驟

調解員在處理可能涉及家暴的案件時，應遵循以下程序：

步驟一：在首次聯絡時，以書面形式要求雙方各自填寫《家暴篩查問卷》（司法機構表格MCP-1）。該問卷須獨立寄回，確保一方無法看到另一方的答案。

步驟二：若問卷顯示任何家暴跡象，立即安排兩次單獨會談（每次不少於45分鐘）。第一次會談重點評估受害人的安全狀況及談判能力；第二次會談評估施暴者的改變意願及對調解程序的了解。

步驟三：若決定繼續調解，必須採用「穿梭調解」模式（shuttle mediation），即雙方從不身處同一房間。調解員在兩房之間傳遞訊息，並確保所有書面協議經雙方獨立律師審閱後才簽署。

當事人的自我保護措施

若閣下正面臨家暴並被建議參與調解，應採取以下行動：

• 在調解開始前，向調解員出示任何現有的法庭禁制令或保護令副本。若未有相關命令，可考慮向區域法院申請《家庭暴力條例》下的「強制令」。
• 要求調解員採用「分開會談」模式，並拒絕任何形式的聯合會議。若調解員堅持進行聯合會議，閣下有權終止調解並向司法機構投訴。
• 所有調解過程中達成的協議，必須經獨立律師審閱後才簽署。切勿在未獲法律意見的情況下，於調解會議現場即時簽署任何文件。

結論與行動要點

家暴案件是否適合調解，取決於權力不平衡的程度是否可被有效管理。香港現行法律框架已提供明確的篩查及程序保障，但執行層面仍依賴調解員的專業判斷及當事人的主動配合。以下為本文關鍵要點：

1. 強制篩查：所有家事調解案件必須在首次會面前完成《家暴篩查問卷》，調解員有責任獨立評估權力平衡狀況，而非僅依賴當事人申報。
2. 程序替代：若篩查結果顯示存在家暴風險，應立即轉用「穿梭調解」模式，並考慮由法院附設的分流小組決定是否繼續調解。
3. 法律保障：調解協議必須經獨立律師審閱，並由法院進行「自願性測試」，確保協議不是在脅迫或不當影響下達成。
4. 舉報責任：調解員若發現兒童或當事人面臨迫在眉睫的傷害風險，必須向社會福利署或警方舉報，保密義務在此情況下不適用。
5. 終止權利：任何一方當事人在調解過程中，若感到不安全或無法平等參與，均有權隨時終止調解，並要求將案件轉回法院審理。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