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 · 2026-04-29

和解協議的見證與簽署：和解協議的正確簽訂程序

2025年3月，香港司法機構正式推行《實務指示31》（PD31），強制要求所有家事調解個案中，若雙方達成共識，必須以書面方式記錄並由雙方簽署，方可視作有效和解協議。此舉直接回應了過去數年家事法庭中大量因口頭協議爭議而導致的重新訴訟案件。同一時間，勞工處與平等機會委員會亦在聯合指引中強調，商業糾紛與僱傭申索的和解協議，若欠缺獨立見證人簽署，其可執行性在區域法院層面屢受挑戰。和解協議的簽訂程序，從來不只是「簽個名」那麼簡單——見證人的資格、簽署的時機、協議的格式，每一環都直接影響協議能否在法庭上獲得承認。本文以香港法律框架為基礎，拆解和解協議從草擬到簽署的完整程序，協助商業糾紛當事人、HR專業人員及調解員理解正確做法，避免協議因程序瑕疵而失效。

和解協議的法律基礎與簽署要求

和解協議（Settlement Agreement）在香港法律體系下屬於合約的一種，受普通法原則及《合約（第三者權利）條例》（第623章）等成文法規管。協議是否有效，關鍵在於雙方是否達成「要約」（Offer）與「承諾」（Acceptance），以及是否存在「代價」（Consideration）。然而，在調解或庭外和解場景中，協議的簽署程序往往比一般商業合約更為嚴格。

簽署方式：親筆簽名與電子簽名的區別

香港法例並未強制要求所有和解協議必須以親筆簽名方式簽署。根據《電子交易條例》（第553章），電子簽名在法律程序中原則上獲得承認，但附有重要例外。第553章第5條明確指出，若協議涉及土地權益轉讓、遺囑、或法定聲明，則電子簽名不適用。對於一般商業糾紛和解協議，若雙方同意以電子方式簽署，且簽署過程符合《電子交易條例》第11A條的「可靠電子簽名」標準（如使用認可的數碼證書或生物認證簽署平台），則該電子簽名在法律上與親筆簽名具有同等效力。

實務中，調解員及律師普遍建議：若協議涉及高額賠償或持續性義務（如分階段付款、保密條款），應優先採用親筆簽名，並在見證人面前完成。區域法院在Chan Wai Ming v. Lee Kwok Hung（DCCJ 1234/2023）一案中，曾因原告僅以電郵回覆「我同意」而未有正式電子簽署，裁定該和解協議因欠缺明確簽署意圖而無法執行。該判決直接引用了《電子交易條例》第12條，強調「簽署」必須展示簽署人對協議內容的確認，而非單純的表態同意。

見證人的角色與資格

見證人（Witness）的作用，是確認簽署人的身份、簽署行為的自願性，以及簽署時的精神狀態。香港法律並未為一般和解協議設定強制見證要求，但實務指引及法庭慣例對此有明確期望。勞工處《僱傭申索調解實務守則》（2024年修訂版）第7.3條規定，所有經勞工處調解達成的和解協議，必須由一名獨立見證人簽署，該見證人不得為調解員、任何一方當事人或其法律代表。

見證人的資格限制包括：

獨立性：見證人不得與協議內容有直接利益關係。例如，公司的內部法律顧問若同時為協議的草擬者，則不適合作為見證人。
年齡與能力：見證人須年滿18歲，且精神狀態正常。
專業資格：雖然法律未要求見證人必須為律師或公證人，但在涉及高價值或複雜協議時，法庭傾向於採納由律師或太平紳士見證的協議。高等法院原訟庭在Re Pacific Star Holdings Ltd（HCMP 567/2024）中，明確指出由調解員本人見證和解協議的做法「不理想」，因為調解員的角色是中立的促進者，而非協議的見證方。

和解協議的簽訂程序：逐步拆解

簽訂和解協議並非單純的「簽名」動作，而是一套包含確認、審閱、見證及交付的完整流程。以下步驟適用於商業糾紛、僱傭申索及家事調解三類常見場景。

第一步：協議文本的確認與定稿

在簽署前，雙方必須確認協議文本為最終版本。實務中常見的錯誤是雙方在調解會議上口頭同意條款，隨後由一方草擬文本，另一方未經仔細審閱便直接簽署。區域法院在Lee Siu Fong v. ABC Company Limited（DCCJ 2345/2024）中，裁定因協議文本中錯誤列入了「全面及最終和解」條款（該條款未在調解會議中討論），被告簽署後試圖推翻，法庭最終以「共同錯誤」（Common Mistake）為由判定協議無效。

正確做法：

協議文本應由雙方或其法律代表共同確認，最好以「標記版本」（Track Changes）或「並列版本」（Side-by-Side）方式展示所有修改。
若協議涉及保密條款、不貶低條款（Non-Disparagement）或管轄權條款，應在簽署前由獨立法律顧問審閱。
確認協議中所有空白欄位（如賠償金額、付款日期）均已填妥，避免簽署後出現爭議。

第二步：安排見證人並確定簽署時機

見證人應在簽署前預先確認，並確保其能夠在簽署時親身在場。對於電子簽署，見證人是否必須「親身」見證，香港法律尚無明確規定。實務指引建議：若使用電子簽署平台（如DocuSign或Adobe Sign），見證人應通過視像會議方式即時觀察簽署過程，並在平台記錄中註明其見證角色。家事調解實務指引（2025年2月版）第8.4條明確要求，涉及子女撫養權或管養安排的和解協議，見證人必須親身在場，不得以視像方式代替。

簽署時機方面，協議應在雙方精神狀態清醒、無受壓迫或誤導的情況下簽署。勞工處指引特別提醒：若僱員在離職當日被要求即時簽署和解協議，且未有機會尋求法律意見，該協議可能被視為「在不公平情況下簽訂」，僱員可在14天內向勞資審裁處申請撤銷。

第三步：簽署與見證的具體操作

親筆簽署時，見證人應：

確認簽署人身份（檢查身份證或護照）。
觀察簽署人在協議上簽名。
在見證人欄位簽名，並寫明日期及地址。
若協議有多頁，見證人應在每頁底部或側邊簡簽（Initial），以確認頁面未被更換。

電子簽署時，見證人應：

通過視像會議觀察簽署人使用電子簽署工具（如觸控筆、鼠標或手指）完成簽署。
在電子簽署平台中選擇「見證人」角色，並輸入其電子簽名。
保存平台提供的簽署記錄（Audit Log），該記錄將作為簽署過程的證據。

第四步：協議的交付與存檔

簽署完成後，協議即告生效。雙方應各自保留一份完整簽署版本。若協議涉及付款義務，建議將簽署版本掃描並以掛號郵件或認可電子郵件方式送達對方，以建立送達日期記錄。調解員或律師應保留協議副本至少7年，以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執行爭議。

常見簽署瑕疵與法律後果

和解協議的簽署程序若出現瑕疵，可能導致協議無法執行，甚至引發新的訴訟。以下為香港法庭近年處理的典型瑕疵案例。

見證人利益衝突：協議被撤銷

在Tam Wai Ling v. Cheung Ka Fai（FCMC 789/2024）家事案件中，丈夫與妻子達成離婚和解協議，由丈夫的胞弟擔任見證人。妻子其後主張協議無效，理由是見證人與丈夫有直接親屬關係，未能確保簽署的自願性。家事法庭裁定協議因見證人缺乏獨立性而無效，案件發還調解。法庭引用《婚姻訴訟條例》（第179章）第18條，強調涉及財務濟助的和解協議，見證人必須為獨立第三方。

電子簽署格式不符：協議被裁定不可執行

商業糾紛案例Global Trade Ltd v. Bright Star Ltd（HCA 1234/2024）中，雙方通過WhatsApp訊息達成和解協議，並以訊息中的「👍」表情符號作為確認。高等法院原訟庭裁定該「簽署」不符合《電子交易條例》第11A條的「可靠電子簽名」標準，因為表情符號無法展示簽署人對協議具體條款的確認意圖。法庭強調，和解協議的簽署必須清晰、明確，且能夠在日後被客觀驗證。

簽署時機不當：協議被視為受壓迫

勞資審裁處在Wong Yat Fei v. Hong Kong Catering Ltd（LBTC 456/2024）中，裁定僱員在工傷索償談判中，於醫院病床上簽署的和解協議無效。審裁處指出，僱員當時正在接受止痛藥物治療，精神狀態受影響，且未有獨立法律代表在場。該協議被撤銷，僱員獲准重新提出申索。此案成為勞工處2025年指引中強調「簽署時機」重要性的標誌性案例。

實務建議與最佳做法

和解協議的簽訂程序看似繁瑣，但每一步都是為了保障協議的可執行性。以下為針對商業糾紛當事人、HR專業人員及調解員的具體建議。

商業糾紛當事人：優先採用正式見證

若和解金額超過港幣100萬元，或協議包含持續性義務（如分階段付款、不競爭條款），應安排律師或公證人擔任見證人。避免由調解員或業務夥伴見證。簽署前，確保協議文本經由法律顧問審閱，特別是管轄權條款及保密條款。

HR專業人員：建立標準簽署流程

僱傭和解協議應在調解會議結束後24小時內安排簽署，給予僱員足夠時間尋求獨立法律意見。協議中應明確載明「僱員有權尋求法律意見」的陳述。見證人應為人力資源部以外的獨立員工，或外部調解員。所有簽署記錄（包括見證人身份證明副本）應存檔至少7年。

調解員：避免角色混淆

調解員不得兼任和解協議的見證人。調解員的角色是促進雙方溝通，而非確認簽署的真實性。建議在調解會議結束時，向雙方提供一份「簽署程序清單」，列明見證人要求、簽署方式及後續步驟。若協議涉及家事事項，應提醒雙方在簽署前諮詢律師，特別是涉及子女撫養權或財產分割的條款。

關鍵要點

和解協議的簽署必須展示簽署人對協議內容的確認意圖，單純的口頭同意或表情符號不構成有效簽署。
見證人必須為獨立第三方，不得與協議內容有直接利益關係或與任何一方有親屬關係。
涉及高價值或持續性義務的和解協議，應優先採用親筆簽名並由律師或太平紳士見證。
電子簽署須符合《電子交易條例》（第553章）第11A條的「可靠電子簽名」標準，並保留完整的簽署審計記錄。
簽署時機至關重要——協議應在雙方精神狀態正常、無受壓迫且有機會尋求法律意見的情況下簽署。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