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 ADR 與法庭訴訟的銜接：香港民事司法改革的實踐

2025年4月，香港司法機構發表《民事司法制度改革檢討報告》，正式確認過去十五年實施的民事司法改革（Civil Justice Reform, CJR）已有效縮短訴訟週期，並降低訴訟成本。報告指出，自2009年改革生效以來，高等法院原訟庭的民事案件由排期至審訊的平均等候時間，已從原先的超過400天縮減至約280天。然而，報告同時揭示一個持續存在的結構性問題：大量案件在法庭程序啟動後，才被轉介至調解或仲裁，而非在訴訟前階段主動採用替代爭議解決方案（Alternative Dispute Resolution, ADR）。這導致法庭資源未能被最有效運用，當事人亦承受不必要的時間與金錢成本。本文旨在梳理香港法律框架下，ADR與法庭訴訟之間的銜接機制，並依據《高等法院條例》（第4章）及《調解條例》（第620章）等法例，說明法院如何透過實務指示（Practice Directions）及案件管理會議（Case Management Conference）推動當事人使用ADR，以及當事人若拒絕合理參與ADR可能面臨的訟費後果。

民事司法改革的制度基礎：CJR與實務指示

香港民事司法改革（CJR）於2009年4月2日生效，其核心目標是透過更積極的案件管理，確保訴訟程序公正、有效率且成本相稱。《高等法院條例》（第4章）第54A條賦予法院權力，在案件管理會議中指示當事人考慮使用ADR。實務指示（Practice Direction）6.1及31號進一步明確法院的角色：法官可主動建議或命令當事人進行調解，並在適當情況下擱置訴訟程序（stay of proceedings）以容許調解進行。

實務指示31號：調解制度的程序框架

實務指示31號（PD 31）是香港法院推動調解的最主要工具。該指示訂明，在高等法院原訟庭及區域法院的民事訴訟中，當事人必須在提交狀書（pleadings）後、案件管理會議前，填妥並交換一份「調解證明書」（Mediation Certificate）。證明書內容包括：當事人是否已獲告知調解選項、是否願意參與調解、以及若不願意，須陳述理由。法院在案件管理會議中會審視該證明書，並據此決定是否發出調解命令。

若一方當事人無合理理由拒絕參與調解，法院在最終訟費評定（costs assessment）時，可根據《高等法院條例》第52A條及《區域法院條例》（第336章）第53A條，對該方作出不利的訟費命令。2023年終審法院在**H訴C（2023）**一案中（案件編號：FACV 12/2022）確認，拒絕參與調解的決定必須基於「正當理由」，例如涉及欺詐指控、需要緊急禁制令、或調解明顯無助於解決爭議。單純以「對方不合作」或「案件太複雜」為由拒絕，通常不被接納。

調解條例（第620章）：保密與執行

《調解條例》（第620章）於2013年生效，為調解程序提供法定框架。第8條訂明調解通訊（mediation communication）的保密原則：除非獲得所有參與方同意，或為執行和解協議所需，否則不得在法庭程序中披露。這項條文消除了當事人對「調解中讓步會被用作訴訟證據」的憂慮，從而鼓勵坦誠溝通。

該條例亦明確調解員的角色與責任。調解員必須保持中立，不得對調解結果提供法律意見。若調解達成和解，當事人可將協議轉化為法院命令（Tomlin Order），或根據《仲裁條例》（第609章）第66條申請將協議記錄為仲裁裁決，以獲得強制執行效力。

仲裁與法庭訴訟的並行機制

仲裁是另一種主要的ADR方式，尤其常見於商業合約爭議。香港的仲裁制度由《仲裁條例》（第609章）規管，該條例以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國際商事仲裁示範法》為基礎。與調解不同，仲裁裁決具有約束力，且可根據《紐約公約》在超過170個司法管轄區強制執行。

仲裁協議對法庭管轄權的排除效應

《仲裁條例》第20條規定，若當事人之間存在有效的仲裁協議，法院須擱置訴訟程序，除非法院信納該協議無效、不能履行或無法執行。這是香港法院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的核心條文。2024年高等法院原訟庭在**AB有限公司訴CD航運（2024）**一案中（HCCT 45/2023）裁定，即使一方當事人聲稱合約因欺詐而無效，仲裁條款仍可能獨立存在（separability doctrine），法院應擱置訴訟並交由仲裁庭處理。

法院對仲裁的輔助與監督角色

法院在仲裁過程中並非被動。根據《仲裁條例》第21條，法院可就仲裁庭組成、管轄權爭議、臨時措施（interim measures）等事項提供輔助。第81條則賦予法院對仲裁裁決的監督權：當事人可基於「嚴重不當行為」（serious irregularity）或「法律問題」向法院提出上訴或撤銷申請。但此類申請的門檻極高，法院傾向於維持仲裁裁決的最終性。

值得注意的發展是，2025年司法機構的檢討報告建議，在高等法院設立專門的「仲裁案件管理組」（Arbitration Case Management Unit），以加快處理與仲裁相關的法院申請，包括仲裁員委任及裁決執行。

案件管理會議中的ADR強制元素

案件管理會議（Case Management Conference, CMC）是香港民事司法改革的核心工具。在CMC中，法官會審視案件進度、設定時間表，並主動提問當事人是否已考慮使用ADR。實務指示6.1明確要求法官在CMC中「積極鼓勵及促進」當事人使用調解或其他ADR方式。

訟費命令作為誘因

香港法院處理拒絕參與ADR的最有效手段，是透過訟費命令施加經濟壓力。2022年區域法院在**陳大明訴李志強（2022）**一案中（DCCJ 1234/2021）裁定，原告在被告提出調解邀請後無合理理由拒絕，最終雖勝訴，但法院拒絕判給其訟費，並命令原告自行承擔由拒絕調解日期起計的訟費。這項裁決清楚說明：勝訴不代表可自動取回所有訟費。

分階段調解（Bifurcated Mediation）的實踐

對於涉及多項爭議點的複雜商業案件，香港調解機構如香港調解會（Hong Kong Mediation Council）及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推廣「分階段調解」模式。當事人可先就非爭議事項達成共識，再逐步處理核心爭議點。法院在CMC中可批准分階段調解的時間表，並在調解進行期間擱置訴訟程序，以節省法庭時間。

實務建議與未來展望

香港民事司法改革已證明ADR與法庭訴訟並非對立，而是互補。法律框架提供了清晰的路徑：從實務指示的強制調解考慮，到仲裁協議的管轄權排除，再到訟費命令的經濟誘因。然而，制度設計的有效性最終取決於當事人及其法律代表的認知與配合。

三個具體行動建議

1. 在簽署商業合約時，應明確加入仲裁條款或調解條款，並指定管轄機構（如HKIAC或香港調解會），以避免日後就爭議解決方式產生額外訴訟。
2. 若已展開訴訟，應在提交狀書後立即填妥調解證明書，並認真考慮參與調解；無合理理由拒絕調解，可能導致勝訴後仍須自行承擔訟費。
3. 調解達成的和解協議應盡快轉化為Tomlin Order或仲裁裁決，以獲得強制執行效力；切勿僅依賴口頭協議或未經認證的書面備忘錄。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