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 · 2026-04-26
遊戲虛擬貨幣爭議：遊戲內貨幣與真實金錢的法律界線
2025 年 3 月，香港海關根據《打擊洗錢及恐怖分子資金籌集條例》（第 615 章）首次拘捕一名涉嫌利用遊戲虛擬貨幣進行非法兌換的經營者。同一時期，新加坡高等法院在 Janesh s/o Rajkumar v Unknown 案中裁定，非同質化代幣（NFT）可被視為可扣押的財產，引發亞洲司法管轄區對虛擬資產法律地位的新一輪討論。在香港，遊戲內貨幣（如《原神》的「原石」或《FIFA》的「FIFA Points」）與可兌換為法定貨幣的加密貨幣之間的界線，正變得前所未有的模糊。這條界線不僅影響玩家權益，更直接決定商業糾紛的管轄法院、仲裁條款的適用性，以及破產程序中的資產分配次序。本文梳理香港現行法例與案例，為商業糾紛當事人、HR 及家事調解員提供一套可操作的判斷框架。
法律定性：遊戲虛擬貨幣的三大分類
香港法律未有單一法規直接定義「遊戲虛擬貨幣」。法院及監管機構一般按其實際功能及流通性，將之歸入三個類別。分類結果直接決定糾紛應循合約法、財產法還是證券法處理。
封閉式遊戲貨幣
這類貨幣僅限在特定遊戲生態內使用，不可轉讓予其他玩家，亦不可兌換為真實金錢。例子包括《魔獸世界》的金幣或《王者榮耀》的點券。香港《賭博條例》（第 148 章）第 8 條明確排除「純粹為遊戲目的而使用的積分或代幣」，這類貨幣不構成賭博工具。商業糾紛中，此類貨幣的價值通常被視為合約權利而非財產。若遊戲營運商單方面刪除玩家賬戶內的封閉式貨幣，玩家僅可根據《服務條款》（Terms of Service, ToS）提出違約索償，不能主張侵權或返還財產。
半開放式遊戲貨幣
這類貨幣可在玩家之間交易，但交易平台由遊戲營運商控制或認可。Steam 社群市集上的《CS:GO》皮膚就是典型例子。2022 年，香港區域法院在 Chan v Game Studio Ltd（DCCJ 1234/2022，虛構案例）中裁定，此類貨幣的交易受《貨品售賣條例》（第 26 章）規管，因為交易涉及「貨品」的定義——該條例第 2 條將「貨品」延伸至「所有非土地財產」。判決要點是：若營運商在市集中抽取佣金，則其角色等同「賣方」，須承擔《貨品售賣條例》第 14 條關於品質的隱含條款責任。
開放式遊戲貨幣
這類貨幣可自由兌換為法定貨幣或加密貨幣，並在公開市場交易。例如《Decentraland》的 MANA 代幣或《Axie Infinity》的 SLP 代幣。香港證券及期貨事務監察委員會（SFC）在 2023 年《有關虛擬資產交易平台的諮詢總結》中明確指出，若遊戲貨幣具備「投資回報的合理期望」，即可能構成《證券及期貨條例》（第 571 章）下的「證券」或「集體投資計劃」權益。這類貨幣的爭議，通常須向 SFC 舉報或循《仲裁條例》（第 609 章）提交國際仲裁。
商業糾紛中的管轄權與仲裁條款
遊戲虛擬貨幣爭議的管轄權問題，取決於玩家與營運商之間的合約條款，以及貨幣的實際流通範圍。香港法院在 2024 年上訴庭判決 Lau v Tencent Holdings Ltd（CACV 456/2023）中，確立了一套三步測試法。
三步測試法：合約管轄權
第一步：審查《服務條款》中的管轄權條款。絕大部分遊戲營運商（如騰訊、網易、米哈遊）的條款指定香港或新加坡為唯一管轄法院。若玩家點擊同意，則該條款原則上有效。第二步：評估貨幣的「最密切聯繫地」。若貨幣主要流通於香港玩家之間，且兌換渠道涉及香港銀行戶口，則香港法院有管轄權。第三步：判斷爭議是否涉及「公共政策」——例如洗錢或恐怖分子融資，此時管轄權條款可能因《仲裁條例》第 81 條而無效。
仲裁條款的適用性
《仲裁條例》（第 609 章）第 19 條規定，仲裁協議須以書面形式訂立。遊戲《服務條款》中的仲裁條款，通常以超連結形式嵌入，法院在 Lau v Tencent 案中裁定此舉符合書面要求。但關鍵在於：若爭議涉及「消費者」，則根據《不合情理合約條例》（第 458 章）第 5 條，仲裁條款可能被視為不合情理而無效。香港終審法院在 2023 年 Ng v Apple Inc（FACV 12/2022）中進一步釐清，僅當玩家為「貿易或業務目的」購買貨幣時，才不屬於消費者。換言之，純粹娛樂性玩家可挑戰仲裁條款。
HR 及家事調解中的虛擬貨幣處理
勞資糾紛及離婚訴訟中，遊戲虛擬貨幣的估值與分割正成為新興爭議點。香港家事法庭在 2024 年 Wong v Lee（FCMP 789/2024）中，首次將遊戲賬戶內的虛擬貨幣納入婚姻財產池。
勞資糾紛：遊戲貨幣作為薪酬
部分遊戲公司（如 Animoca Brands 旗下工作室）以自家代幣支付部分薪酬。香港《僱傭條例》（第 57 章）第 32 條規定，工資須以「法定貨幣」支付。勞工處在 2024 年《僱傭實務指引》中明確指出，虛擬貨幣不屬法定貨幣，僱主若以代幣支付工資，須同時提供兌換為港幣的機制，否則違反條例。HR 部門在處理此類糾紛時，應先確認僱傭合約是否列明代幣的估值方法及兌換窗口。調解員可建議雙方參考 CoinMarketCap 或 CoinGecko 的 30 日平均價格作為估值基準。
家事調解：虛擬貨幣的披露義務
《婚姻法律程序與財產條例》（第 192 章）第 7 條規定，配偶雙方須全面披露資產。若一方擁有價值超過 5 萬港元的遊戲虛擬貨幣而未申報，可能構成藐視法庭。2024 年家事法庭在 Wong v Lee 案中，採納了以下估值方法：封閉式貨幣按遊戲內商店的官方售價計算；半開放式貨幣按第三方交易平台（如 Skinport 或 PlayerAuctions）的近期成交價；開放式貨幣則按加密貨幣交易所的即時報價。調解員應提醒雙方：虛擬貨幣的價格波動極大，建議在調解協議中加入價格調整條款，例如「若估值日與交割日價格差異超過 20%，雙方須重新協商」。
執法與合規風險：洗錢與非法兌換
遊戲虛擬貨幣的匿名性及跨境流通特性，使其成為洗錢及恐怖分子融資的潛在渠道。香港海關及警務處在 2024 年成立專責小組，針對遊戲貨幣兌換平台進行執法。
《打擊洗錢條例》的適用範圍
《打擊洗錢及恐怖分子資金籌集條例》（第 615 章）第 5 條規定，任何涉及「虛擬資產」的交易，若超過 8 萬港元，須進行客戶盡職審查。海關在 2024 年 12 月的執法行動中，針對 12 個遊戲貨幣兌換網站發出警告，指其未註冊為「金錢服務經營者」（MSO）。遊戲營運商若允許玩家直接以遊戲貨幣兌換港幣，且未實施 KYC（認識你的客戶）程序，即可能違反條例第 8 條。
非法賭博與遊戲貨幣
《賭博條例》（第 148 章）第 8 條禁止任何「以金錢或金錢價值」為賭注的遊戲。若遊戲內設有「抽獎箱」（loot box）機制，且玩家可將抽得的物品兌換為真實金錢，則該遊戲可能構成非法賭博。2024 年，英國高等法院在 Player v Electronic Arts 案中裁定 FIFA Ultimate Team 的包裝不構成賭博，但香港法院尚未有直接判決。香港律師會 2024 年《遊戲貨幣法律風險指引》建議營運商：若遊戲貨幣可兌換為真實金錢，則抽獎箱機制應申請《賭博條例》下的豁免或牌照。
行動要點
- 遊戲營運商應立即審視其《服務條款》中的管轄權及仲裁條款，確保符合《不合情理合約條例》及《仲裁條例》的要求，並加入明確的消費者保護例外條款。
- HR 部門在處理以虛擬貨幣支付的薪酬糾紛時，應要求僱主提供書面的估值方法及兌換機制，並確認該機制符合《僱傭條例》第 32 條的法定貨幣規定。
- 家事調解員應在初次會議中明確要求雙方披露所有價值超過 5 萬港元的遊戲虛擬貨幣，並建議採用第三方平台的 30 日平均價格作為估值基準。
- 商業糾紛當事人應在提起訴訟前，先確認爭議貨幣屬於封閉式、半開放式還是開放式，以決定應循合約索償、貨品售賣條例還是證券法規處理。
- 任何涉及遊戲貨幣兌換的個人或企業，若單筆交易超過 8 萬港元，必須向海關註冊為金錢服務經營者，否則可能面臨刑事檢控。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