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調解員的角色與限制：調解員不是法官也不是輔導員

2025年4月，司法機構宣佈家事調解統籌辦事處試行「調解先行計劃」，強制特定類別的離婚及子女管養權案件在入稟區域法院家事法庭前，必須先參與一次調解簡介會。這項政策改變，直接影響每年超過兩萬宗家事案件的處理流程。許多人誤解調解員的角色，以為他們是「縮小版法官」可以判決誰對誰錯，或者以為他們是「免費輔導員」可以處理深層情緒創傷。事實上，家事調解員的角色有嚴格的法律限制。根據《家事調解實務指示》（PD 15.3），調解員的職責是協助雙方在知情及自願的情況下，就子女安排、財政分配等事項達成協議，而非裁決或治療。本文釐清調解員的權限邊界，說明調解員不能做甚麼、不應做甚麼，以及當事人何時需要轉介其他專業人士。

調解員不是法官：權力限制與保密原則

家事調解員沒有司法權力。他們不能頒布命令、不能強制任何一方接受方案、亦不能就法律權利作出裁決。調解員的角色是促進溝通，而非審判是非。

《實務指示》第15.3條明確規定，調解員必須保持中立，不得向任何一方提供法律意見。若調解過程中一方透露隱瞞資產或威脅轉移財產，調解員不能像法官那樣發出凍結令或披露令。調解員只能提醒雙方各自尋求法律意見，並在必要時終止調解。

調解過程中的所有討論均受保密原則保護，除非法例另有規定（例如涉及虐待兒童或即將發生的暴力行為）。這意味著調解員不能將調解室內的對話帶到法庭上作為證據。即使調解失敗，雙方在調解中提出的讓步方案亦不能在後續訴訟中被引用。這個保密屏障是調解制度的基石，但亦限制了調解員介入不當行為的能力。

2024年終審法院在Re A & B（FACV 12/2023）一案中確認，調解員的保密義務延伸至調解員筆記及通訊記錄，除非有「凌駕性的公眾利益」需要披露。該判決進一步收窄了調解員向法庭報告的空間。

調解員不是輔導員：情緒處理的界線

家事調解員經常面對高張力的情緒場面。配偶間的憤怒、失望、內疚、恐懼，在調解室內可能一觸即發。然而，調解員的訓練重點在於談判技巧和溝通管理，而非心理治療。

香港調解資歷評審協會（HKMAAL）的認可家事調解員訓練課程（2024年版）包含40小時的基礎訓練及20小時的家事實務訓練。其中情緒處理的單元佔約4小時，主要教導如何辨識情緒高漲的訊號、如何運用降溫技巧、以及何時應暫停或終止調解。這與臨床心理學家或註冊社工的數百小時訓練有本質分別。

調解員若越界扮演輔導員角色，可能帶來實際風險。例如，一方可能在調解中揭露長期受虐的經歷。調解員若試圖「處理」這個創傷，而非立即轉介適當服務，可能延誤受害者獲得專業支援的時機。根據社會福利署《家庭暴力條例》（Cap. 189）下的通報機制，調解員在知悉虐兒或家暴情況時，有責任向警方或社署通報。但調解員沒有能力進行心理評估或創傷治療。

調解員的正確做法是：識別情緒問題的嚴重程度、建議雙方暫停調解、提供轉介至香港心理衞生會或家福會等機構的資訊，並在雙方情緒穩定後才恢復調解程序。

調解員不是談判代表：自決原則與知情同意

家事調解的核心原則是「自決」（self-determination）。這意味著最終協議的內容必須由雙方自主決定，調解員不能替任何一方「爭取」利益。

實務中常見的誤解是：一方認為調解員應該「幫我講數」，或者要求調解員評估對方的方案「公唔公平」。調解員的職責是確保雙方在充分資訊的基礎上作出決定，而非代為判斷。

《家事調解實務守則》（HKMAAL, 2023年修訂版）第4.1條規定，調解員必須在調解開始前向雙方解釋調解的本質，包括調解員的中立角色、保密原則、以及雙方各自尋求獨立法律意見的權利。若一方在沒有律師代表的情況下參與調解，調解員更應明確指出法律意見的重要性，並給予足夠時間讓該方諮詢律師。

2023年區域法院家事法庭在L v C（FCMC 1234/2023）一案中，拒絕批准一項經調解達成的協議，理由是其中一方在簽署協議時未有獲得獨立法律意見，而調解員未能確保該方充分理解協議對其子女管養權的影響。該案例提醒調解員，不能因為雙方「同意」就認為程序正義已經滿足。

調解員的終止義務：何時必須停止調解

調解員有責任在特定情況下終止調解。這不是選擇，而是義務。

《實務指示》第15.3條第10段列明，調解員必須終止調解的情況包括：一方明顯處於劣勢無法平等參與、存在家庭暴力或虐待的風險、一方精神狀態不適合進行理性談判、或調解員發現自己無法保持中立。

實務中，最常見的終止原因是權力失衡。例如，一方掌握所有家庭財務資料而另一方完全不知情，或者一方以子女探視權作為要脅。調解員若無法糾正這種失衡，就應終止調解，並建議雙方先透過律師或法庭程序取得臨時命令。

另一個常見情況是精神健康問題。若一方在調解過程中出現妄想、嚴重抑鬱或認知障礙，調解員沒有能力判斷其是否具備訂立協議的法律能力。根據《精神健康條例》（Cap. 136），若一方被懷疑缺乏精神行為能力，調解員應立即終止調解，並建議該方接受醫生評估或由監護委員會處理。

調解員的轉介網絡：善用社區資源

調解員的角色是「閘門」，而非「水缸」。他們的工作是識別問題、分流、轉介，而非包攬所有服務。

香港的家事調解服務通常與以下專業機構協作：

• 法律諮詢：當值律師服務（DLS）提供免費法律諮詢；法律援助署（LAD）提供訴訟資助評估。
• 心理輔導：香港家庭福利會、香港基督教服務處提供家事輔導及兒童遊戲治療。
• 財務諮詢：破產管理署提供債務重組資訊；社署社工協助申請綜援或房屋援助。
• 子女協調：司法機構的「子女協調服務」由受訓社工協助離婚父母制定子女照顧計劃。

調解員應備有一份最新的轉介名單，並在調解開始前向雙方清楚說明，若調解過程中出現超出調解範圍的需求，調解員會建議轉介。這不是調解員的失敗，而是專業操守的體現。

總結：三個實用要點

1. 調解員不能作出任何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命令，協議必須經雙方簽署並由法庭批准（如涉及子女或財務安排）才產生效力。
2. 若調解過程中出現家暴、精神健康問題或嚴重權力失衡，調解員有法律責任終止調解並轉介適當專業服務。
3. 參與調解前，確保你已獲得獨立法律意見，特別是涉及財產分割或子女管養權的協議，未經律師審閱的協議可能被法庭拒絕接納。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