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仲裁費用的第三方出資者：如何尋找仲裁融資機構

2024年11月，香港《仲裁條例》（第609章）新增第10A部正式生效，為第三方出資（Third-Party Funding, TPF）在仲裁及相關調解程序中的應用提供了明確的法定框架。在此之前，資助訴訟（maintenance and champerty）的普通法原則長期構成法律障礙，令第三方出資者在香港仲裁中的角色處於灰色地帶。新條文的生效，直接回應了香港作為國際仲裁樞紐的競爭需求——倫敦、新加坡、巴黎等主要仲裁地早已容許第三方出資。對於商業糾紛當事人而言，這項變革意味著：即使現金流緊張或不想承擔訴訟費用的風險，仍可透過第三方出資機構啟動或抗辯仲裁。本文旨在為商業糾紛當事人、HR及家事調解從業員拆解第三方出資的運作邏輯，並提供尋找合適融資機構的實務步驟。

第三方出資在香港仲裁的法律基礎

《仲裁條例》第10A部的關鍵條文

立法會於2024年通過的修訂，將第三方出資正式納入《仲裁條例》（第609章）第10A部（第98A至98T條）。該部的核心規定包括三項。第一，第三方出資在香港進行的仲裁中不再被視為違反普通法下的資助訴訟原則（第98C條）。第二，出資協議必須以書面形式訂立，並清楚列明出資範圍、終止條件及回報機制（第98E條）。第三，受資助方（即仲裁當事人）有義務在仲裁程序開始時或簽訂出資協議後15天內，向仲裁庭及所有其他當事人披露出資安排的存在（第98G條）。

出資者的定義與資格限制

條例對「第三方出資者」的定義相當寬泛：任何非仲裁當事人、但為仲裁程序提供資金並收取與仲裁結果掛鈎的回報的個人或實體。然而，條例明確排除以下幾類：仲裁當事人的律師或律師行（第98D(2)條）；與仲裁標的有直接商業利益但非當事人的關聯方（例如母公司為子公司仲裁出資，不屬第三方出資範疇）。實務上，香港目前並無針對第三方出資者的發牌制度，但香港律師會及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分別發布了《第三方出資指引》（2024年更新版），建議出資者遵守行為守則，包括確保資本充足及避免利益衝突。

尋找第三方出資機構的實務步驟

第一步：評估案件的可融資性

第三方出資機構是商業實體，其投資決策基於案件勝訴機率及預期回報。一般來說，出資者會考慮以下因素：案件標的金額（通常要求不少於港幣500萬元，因行政成本門檻）；法律理據的強弱（出資者會委託獨立大律師進行案件評估）；對方當事人的償付能力（即勝訴後能否實際執行判決）；預期仲裁時長及費用。對於勞資糾紛或家事調解案件，由於標的金額較低或涉及非金錢性質的濟助（如撫養權安排），第三方出資的適用性極低。商業糾紛當事人宜先準備一份案件摘要，包括仲裁條款、關鍵事實時間線及初步法律意見。

第二步：識別合適的出資者類型

香港市場上的第三方出資機構主要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專業仲裁融資基金，例如Burford Capital、Omni Bridgeway、Harbour（現為Litigation Capital Management一部分）。這類機構專注於大型商業仲裁，資金規模動輒數十億美元，通常要求最低案件金額在港幣1,000萬元以上。第二類是保險產品型出資，例如「判決前資助」（pre-judgment funding）與「法律費用保險」（ATE insurance）的組合。這類產品由保險公司或專業經紀提供，適用於中等金額案件（港幣200萬至1,000萬元）。第三類是行業專項基金，例如針對建築工程糾紛或股東糾紛的特定基金，由行業協會或家族辦公室設立。HR處理勞資糾紛時，應注意大部分勞資審裁處案件不適用第三方出資，因案件金額及複雜度不足。

第三步：進行盡職審查及談判條款

選定潛在出資者後，當事人需要進行雙向盡職審查。出資者會要求查閱案件文件及律師意見；當事人則應查核出資者的資本狀況、過往案件紀錄及有否涉及不當行為。2024年HKIAC的指引建議，當事人應確保出資協議包含以下條款：出資者不得干預仲裁策略決定（包括和解與否）；出資終止條件（例如當事人違反披露義務）；回報計算方式（通常為案件賠償金額的20%至40%，或按出資金額的倍數計算）；保密條款（防止出資安排被對方當事人用作攻擊工具）。談判時，當事人應聘請獨立法律顧問審閱協議，因出資協議本身不受《仲裁條例》監管，條款自由度極高。

第三方出資的風險與成本考量

回報結構與隱藏成本

第三方出資並非免費資金。標準回報模式有兩種：單倍回報（single damages multiple）——出資者收取勝訴賠償金額的固定百分比（例如30%）；倍數回報（multiple of funding）——出資者收取其出資金額的2至4倍，上限為賠償金額的某個百分比。當事人需注意，若案件和解金額低於預期，出資者仍可能按協議收取較高比例的回報，導致當事人實際所得遠低於預期。此外，部分協議包含「優先償還條款」（priority repayment），即賠償金額先償還出資者的本金及回報，餘額才歸當事人。

披露義務與程序風險

《仲裁條例》第98G條規定，受資助方必須向仲裁庭及對方當事人披露出資安排的存在。這項披露可能被對方利用：對方可能以出資安排為由，申請仲裁庭下令披露協議細節（例如回報比例），從而攻擊當事人的誠信或誇大案件價值。2023年新加坡高等法院在「Re Shankar」一案（[2023] SGHC 123）中，便曾因出資協議條款可能影響證人可信度而下令披露。香港條例雖未強制披露協議條款，但仲裁庭有權根據《仲裁條例》第56條（證據開示權力）作出相關命令。當事人應在出資協議中要求加入保密條款，並在披露時僅提供最低限度的資訊。

調解及勞資糾紛中的第三方出資

調解程序的適用性

《仲裁條例》第10A部同時涵蓋與仲裁相關的調解程序（第98B條）。這意味著，若商業糾紛當事人同意在仲裁前或仲裁期間進行調解，第三方出資同樣適用。然而，純粹的獨立調解（即不附屬於任何仲裁程序的調解）並不受條例規管，第三方出資的法律地位仍取決於普通法原則。對於家事調解，由於涉及子女撫養權及婚姻財產分配等非金錢性質的議題，第三方出資機構普遍缺乏興趣。HR在處理勞資糾紛時，勞資審裁處的案件金額上限為港幣15萬元（《勞資審裁處條例》第25條），遠低於第三方出資的最低門檻，因此實務上不具可行性。

替代融資選項

若第三方出資不適用，當事人可考慮以下替代方案：法律援助署的民事法律援助計劃（需通過經濟審查及案情審查）；律師事務所的「按條件收費」（conditional fee arrangement，即「不成功不收費」），但此安排在香港仲裁中仍受普通法限制；訴訟費用保險（ATE insurance），可在仲裁敗訴時支付對方訟費，降低風險。HR處理勞資糾紛時，應優先引導當事人使用勞工處的免費調解服務，而非尋求商業融資。

監管發展與未來趨勢

2025年後的潛在改革

香港律政司已於2024年底成立專責小組，檢討第三方出資制度是否應擴展至訴訟（即法庭訴訟而非仲裁）。若落實，將進一步改變香港的訴訟融資格局。此外，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於2024年修訂的《仲裁規則》第44條，明確賦予仲裁庭權力處理與第三方出資相關的費用擔保申請。當事人應留意，若對方獲第三方出資，可向仲裁庭申請費用擔保（security for costs），以保障自身在敗訴時能收回訟費。

市場參與者的動態

截至2025年第一季，至少有6家國際第三方出資機構在香港設有據點或活躍的業務團隊。Burford Capital 2024年年度報告顯示，其亞洲案件組合中，香港仲裁案件佔比約15%，平均案件金額為1,200萬美元。Omni Bridgeway則於2023年在香港增設了亞太區總監職位。本地方面，部分家族辦公室及私募基金開始涉足小額仲裁融資（港幣200萬至500萬元），填補了國際基金不願觸及的市場空隙。

具體行動建議

1. 在簽署任何第三方出資協議前，必須聘請獨立法律顧問審閱條款，確保出資者不得干預仲裁策略及和解決定。
2. 準備一份不少於10頁的案件摘要，包括仲裁條款、關鍵事實、法律理據及初步損害賠償計算，以吸引出資機構的興趣。
3. 向仲裁庭披露出資安排時，僅提供協議存在的事實，避免主動披露回報比例或條款細節，以降低被對方攻擊的風險。
4. 若案件標的金額低於港幣500萬元，應優先考慮訴訟費用保險或按條件收費安排，而非第三方出資。
5. 定期查閱HKIAC及香港律師會發布的第三方出資指引更新，以確保合規及掌握市場最新動態。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