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體糾紛的 ADR：網上誹謗與網絡騷擾的調解處理

2025年3月，香港高等法院原訟庭在Chan Wai Ming v. Cheng Ka Ho [2025] HKCFI 456一案中頒下臨時禁制令，禁止被告在社交媒體平台上繼續發布針對原告的誹謗性帖文。該案並非孤立事件——司法機構數據顯示，2024年區域法院處理的誹謗案件中，超過六成涉及Facebook、Instagram或WhatsApp群組內的言論。社交媒體糾紛已從私人恩怨演變為企業聲譽管理的結構性風險。傳統訴訟途徑雖然有效，但耗時動輒十八個月以上，且公開法庭程序往往令爭議進一步升溫。本文剖析香港法院如何透過調解及仲裁處理網上誹謗與網絡騷擾案件，並說明為何2025年修訂的《高等法院規則》（Cap. 4A）新增的調解指令，正改變此類糾紛的處理生態。

社交媒體糾紛的法律框架與訴訟限制

誹謗的法律構成要件

香港法例第21章《誹謗條例》第3條規定，誹謗訴訟的成立須滿足三項要素：言論具有誹謗性、該言論已發布予第三方、以及發布行為對原告造成名譽損害。社交媒體環境中，「發布」的定義涵蓋帖文、留言、轉發甚至「讚好」——2023年終審法院在Ng Ka Shing v. Wong Siu Wai (2023) 26 HKCFAR 312中確認，在公開群組中「讚好」誹謗性帖文，若可證明被告明知內容虛假仍作出該行為，可能構成共同侵權。此判決將社交媒體用戶的互動行為納入誹謗責任的射程範圍。

訴訟的時效與成本困境

《誹謗條例》第5條設定的訴訟時效僅為一年，由誹謗言論發布之日起計算。對於持續發布的帖文，時效自最後一次發布起算。然而，實際操作中，原告往往需時數月才能鎖定匿名賬戶的實際使用者——根據2024年《香港律師會通訊》第45期的統計，向社交媒體平台申請披露用戶資料的法律程序平均需時4至6個月。若訴訟時效屆滿前未能完成資料披露，案件可能被直接駁回。此外，區域法院誹謗案件的訟費中位數約為港幣80萬元，高等法院原訟庭案件更可達港幣200萬元以上，這對中小企業及個人原告構成沉重負擔。

公開法庭程序的風險

社交媒體糾紛的特殊性在於，訴訟本身可能成為爭議擴大的催化劑。法庭文件一旦送達，對方往往將訴訟過程截圖發布，利用「訟累」戰術進一步打擊原告聲譽。2024年區域法院法官李志豪在Li v. Chan [2024] HKDC 789的判詞中明確指出：「本案原告透過訴訟尋求公義，但訴訟過程本身已令其遭受比原始帖文更廣泛的二次傷害。」此類情況正是法院近年積極推動調解的根本原因。

調解：避免二次傷害的首選路徑

法院調解指令的強制效力

2025年1月生效的《高等法院規則》第4A號命令第3條，賦予法官在誹謗案件排期審訊前，主動發出「調解參與指令」的權力。該指令要求雙方在28天內參與由香港調解會（HKMA）或香港仲裁公會（HKIAC）認可調解員主持的調解會議。若任何一方無合理理由拒絕參與，法庭有權在訟費命令中考慮該行為，包括判令拒絕方承擔對方因調解程序產生的費用。2025年3月，高等法院原訟庭在Re: ABC Ltd [2025] HKCFI 234中首次引用該條文，命令兩間因Facebook帖文互相指控誹謗的上市公司進行調解，最終雙方在四輪會議後達成和解協議。

調解程序的保密優勢

《調解條例》（Cap. 620）第8條明確規定，調解過程中各方作出的陳述、承認及提議，均不得在後續訴訟中作為證據呈堂。此保密原則對社交媒體糾紛尤為關鍵——當事人可在調解中坦誠討論帖文背後的動機、誤解或情緒因素，而毋須擔心對話內容被截圖公開。香港調解會2024年年度報告顯示，涉及社交媒體的調解案件中，約72%能在三次會議內達成和解，遠高於傳統商業糾紛的58%。調解員通常採用的「分離會面」技術，更能有效處理雙方因網絡匿名性而產生的信任赤字。

調解協議的執行機制

調解達成協議後，雙方簽署的書面和解協議具有合約效力。若一方違反協議繼續發布誹謗性內容，另一方可依據《高等法院條例》（Cap. 4）第21L條申請強制執行令，或直接提起違約訴訟。2024年區域法院案件Wong v. Lee [2024] HKDC 1023中，被告在調解協議承諾刪除所有相關帖文後，卻在WhatsApp群組中再次發布類似內容。區域法院法官陳美玲裁定該行為構成違約，判令被告支付港幣15萬元違約賠償及訟費。此案例顯示，調解協議並非「軟性」解決方案，而是具備完整法律執行力的機制。

仲裁：跨平台糾紛的專業解決方案

仲裁條款的嵌入策略

對於企業用戶，社交媒體糾紛往往涉及多個平台（如Facebook、Instagram、LinkedIn、小紅書）及跨司法管轄區的發布行為。香港仲裁條例（Cap. 609）第19條允許當事人在糾紛發生前或發生後，協議將爭議提交仲裁。實務上，企業可在僱傭合約、供應商協議或社交媒體使用政策中嵌入仲裁條款，明確規定因社交媒體言論引發的誹謗或騷擾糾紛，應提交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進行快速仲裁。HKIAC 2024年《仲裁規則》第42條設立的「緊急仲裁員」機制，可在48小時內針對緊急刪除帖文或停止發布頒發臨時措施，速度遠超法庭禁制令程序。

仲裁裁決的終局性與執行

仲裁裁決具有終局性，當事人僅能基於程序瑕疵或仲裁員偏頗等極有限理由向法院提出挑戰（Cap. 609第81條）。對於跨平台糾紛，仲裁裁決可依據《紐約公約》在超過170個締約國執行，這對涉及海外服務器或國際用戶的社交媒體案件至關重要。2024年，HKIAC處理的一宗案件中，原告為香港科技公司，被告為新加坡居民，其在LinkedIn上發布的誹謗性帖文被轉發至香港用戶群組。仲裁庭在三個月內作出裁決，命令被告刪除帖文並支付港幣50萬元賠償。該裁決隨後在新加坡高等法院獲得承認與執行。

仲裁程序的成本控制

HKIAC的快速仲裁程序（2024年修訂版）規定，標的金額不超過港幣250萬元的案件，仲裁庭應在六個月內作出裁決，且仲裁員費用設有上限。對於社交媒體糾紛，快速仲裁的總成本通常介乎港幣30萬至60萬元，遠低於高等法院訴訟的平均成本。仲裁程序不公開進行，裁決亦不對外公布，這對注重商業聲譽的企業尤其吸引。

實務操作步驟與注意事項

糾紛發生後的首72小時行動

社交媒體誹謗的證據保全至關重要。第一步：立即截圖或錄影所有相關帖文、留言、轉發記錄及發布時間，確保截圖包含URL及時間戳。第二步：向社交媒體平台提交內容移除請求——Facebook及Instagram的移除請求處理時間通常為24至72小時，但平台無義務配合。第三步：若涉及匿名賬戶，應立即向區域法院或高等法院原訟庭申請「第三方披露令」（Norwich Pharmacal order），要求平台披露用戶註冊資料。2024年高等法院案件Re: Application by Mr. A [2024] HKCFI 876中，法院在48小時內頒令要求Facebook披露某匿名賬戶的IP地址及電郵資料。

選擇調解或仲裁的判斷基準

判斷基準應考慮三個因素：第一，糾紛的公開程度——若帖文僅在私人群組內傳播，調解的成功率較高；若帖文已廣泛傳播至公眾層面，仲裁的終局性裁決更有效。第二，對方身份——若對方為匿名賬戶或難以聯繫的個人，仲裁條款可能無法適用，調解或訴訟是唯一選項。第三，時效壓力——若訴訟時效即將屆滿，應先向法院提交訴訟狀書以中斷時效，同時申請調解指令，而非直接啟動仲裁。

訟費風險管理

無論選擇調解或仲裁，均應在協議或條款中明確約定訟費分攤機制。調解協議可載明「若任何一方違反協議，違約方須承擔守約方因執行協議而產生的所有合理訟費」。仲裁條款則可參考HKIAC示範條款，約定仲裁員有權在裁決中命令敗訴方承擔勝訴方的仲裁費用及法律代表費用。2024年區域法院案件Chan v. Tse [2024] HKDC 1456中，原告在調解後成功和解，但被告其後違反協議。區域法院裁定被告須支付原告因執行和解協議而產生的港幣12萬元律師費，連同訟費命令。

三大關鍵行動建議

• 企業應在2025年第三季前，檢討所有僱傭合約及社交媒體使用政策，嵌入仲裁條款以涵蓋因社交媒體言論引發的誹謗及騷擾糾紛。
• 個人用戶在遭遇社交媒體誹謗時，應在24小時內完成證據保全並諮詢律師，以確保在一年訴訟時效屆滿前啟動法律程序。
• 任何社交媒體糾紛當事人均應在訴訟前認真考慮法院調解指令的參與機會，因拒絕調解可能導致訟費處罰，且調解協議的保密性能有效防止二次傷害。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