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訴訟在醫療疏忽糾紛的應用：醫患爭議的調解機制

2024年，香港醫院管理局（醫管局）公布《年報2023-2024》，全年處理超過1,200宗新的醫療疏忽投訴，較疫情前上升約15%。同期，區域法院及高等法院原訟庭受理的醫療疏忽民事索償案件數目亦創下五年新高。訴訟期動輒三至五年，對醫患雙方均構成沉重壓力。在此背景下，香港的替代爭議解決機制——特別是調解——正成為處理醫療疏忽糾紛的重要出路。自2010年《調解條例》（第620章）生效以來，法院已逐步將調解融入民事司法程序。2023年，高等法院更在個別醫療疏忽案件中主動行使《高等法院規則》（第4A章）第1B號命令賦予的案件管理權力，指示雙方先進行調解。本文梳理香港醫療疏忽糾紛的調解機制，說明程序框架、法律依據及實務操作，為涉及醫患爭議的各方提供參考。

醫療疏忽調解的法律框架

法院指令調解的法律依據

《高等法院規則》第1B號命令第4條明確規定，法院在案件管理時可作出「認為合適的指示」，包括指示雙方考慮調解。在醫療疏忽案件中，法官通常會在排期審訊前召開案件管理會議，並在會議紀錄中加入「雙方須在30日內就調解可行性交換意見」的指令。

《區域法院規則》（第336章附屬法例）第1B號命令有相同條文。實務上，區域法院處理的醫療疏忽案件（索償額不超過300萬港元）同樣適用此機制。若一方無合理理由拒絕參與調解，法院在訟費評定時可引用2009年終審法院Hysan Development Co Ltd v. Town Planning Appeal Board (No 2)一案確立的原則，對拒絕方作出不利的訟費命令。

調解員資格與保密原則

《調解條例》（第620章）第8條訂明，調解通訊享有保密權，除非獲得各方同意或法律另有規定，否則不得在法庭程序中披露。此條文對醫療疏忽案件尤其關鍵——病人擔心調解過程中承認的事實會被用作訴訟證據，醫院則憂慮內部檢討報告外洩。

香港調解資歷評審協會有限公司（HKMAAL）認可的調解員須完成不少於40小時的調解訓練。醫療疏忽調解通常要求調解員具備醫護背景或處理人身傷害案件的經驗。香港醫學專科學院與HKMAAL合作，自2022年起開辦「醫療調解專業證書課程」，專門培訓具備醫學與法律雙重知識的調解員。

調解程序的實務步驟

第一步：調解前的準備工作

收到法院調解指令後，雙方須在14日內交換以下文件：病人病歷摘要、投訴詳情、醫院內部調查報告（如適用）、專家報告草稿。醫管局屬下醫院設有「病人關係主任」專責處理投訴，該主任通常會代表醫院參與調解。

調解前會議是關鍵環節。雙方須就調解員人選達成共識，並簽署《調解協議書》。該協議書須載明調解範圍、保密條款及調解費用分攤安排。醫療疏忽調解的費用通常由雙方平均分攤，每節調解（約3小時）費用約為8,000至15,000港元，視乎調解員資歷而定。

第二步：調解會議的進行

調解會議通常分為聯合會議（joint session）及分組會議（caucus）。聯合會議上，病人或其家屬可親自陳述經歷——這對創傷後的情緒宣洩有治療作用。醫管局2023年內部研究指出，約六成參與調解的病人表示，單是「有機會親口向醫院管理層表達感受」已令他們感到獲公平對待。

分組會議則由調解員分別與各方私下會談。調解員會在此階段評估各方的底線及和解可能性。醫療疏忽案件中的典型爭議點包括：診斷延誤是否構成疏忽、手術同意書的簽署程序是否完備、醫院感染控制措施是否達標。

第三步：和解協議的簽署與執行

若雙方達成共識，調解員會草擬《和解協議書》。該協議須列明賠償金額（如有）、付款方式、保密條款及未來醫療安排。協議經雙方簽署後即具合約效力，可根據《調解條例》第20條申請在法院登記，使其具有與法庭判決相同的執行力。

和解金額通常低於訴訟預期賠償。醫管局2023-2024年度年報顯示，經調解結案的醫療疏忽個案，平均賠償金額為訴訟案件的65%左右。但病人可節省訴訟費用及時間——調解平均需時4至6個月，而訴訟平均需時3至5年。

調解的優勢與限制

優勢：時間、成本與關係維護

時間優勢最明顯。區域法院醫療疏忽案件由入稟至審訊平均需時42個月，高等法院則需54個月。調解由雙方同意調解員人選起計，通常6個月內完成。對需要持續醫療照顧的病人而言，快速解決糾紛可避免與醫護團隊關係惡化。

成本方面，訴訟費用包括律師費、專家報告費、法庭費用等，醫療疏忽案件動輒數十萬港元。調解費用則相對可控，即使調解失敗，調解費亦遠低於訴訟費用。更重要的是，調解過程中的溝通可改善醫患關係——部分醫院在調解後主動修正臨床指引，防止同類事件再次發生。

限制：權力不對等與資訊不對稱

病人與醫院之間的資源差距是調解的主要障礙。醫院擁有完整病歷、專家團隊及法律顧問，病人則往往缺乏醫療知識及法律資源。調解員須特別注意確保病人充分理解自身權利，必要時建議病人尋求獨立法律意見。

資訊不對稱同樣影響調解成效。醫管局內部調查報告可能包含對醫院不利的內容，但醫院在調解中可選擇是否披露。病人若無法取得關鍵證據，調解談判的基礎便不牢固。2022年，上訴法庭在Lo Siu Lan v. Hospital Authority一案中裁定，醫院在調解過程中未披露的內部報告，若在訴訟中被發現，法院可對醫院作出不利的訟費命令。

替代方案的比較

仲裁在醫療疏忽案件的應用

《仲裁條例》（第609章）容許雙方協議將醫療疏忽爭議提交仲裁。仲裁裁決具終局性，僅在極少數情況下（如程序嚴重不當）可被法院推翻。然而，醫療疏忽案件鮮少採用仲裁，原因有二：第一，病人通常不願放棄向法院上訴的權利；第二，仲裁費用與訴訟相差不遠，但缺乏調解的情感紓緩功能。

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自2021年起推出「醫療爭議仲裁規則」，專門處理醫療疏忽及醫療費用糾紛。該規則規定仲裁庭須由一名具備醫學背景的仲裁員及兩名法律仲裁員組成，但截至2024年底，僅有3宗案件採用此機制。

小型索償的處理

索償額不超過75,000港元的醫療疏忽案件，可提交小額錢債審裁處處理。審裁處程序簡化，不設律師代表，對病人較為友善。但審裁處無權處理涉及醫療專業判斷的複雜爭議，實際受理的醫療疏忽案件極少——2023年僅有12宗。

總結與行動建議

香港醫療疏忽糾紛的調解機制已趨成熟，法院、醫管局及調解專業團體均提供明確的框架。對於正在面對醫療爭議的各方，以下五點值得留意：

1. 收到法院調解指令後，應在14日內整理病歷及專家報告，並主動聯絡對方商討調解員人選，避免因延誤而承擔不利訟費命令的風險。
2. 醫管局屬下醫院設有病人關係主任，病人可直接聯絡該主任安排非正式調解，無須等待法院指令。
3. 調解協議書須明確載明保密範圍，確保調解過程中的討論不會在後續訴訟中被引用。
4. 病人應在調解前諮詢獨立律師，了解自身法律權利及合理賠償範圍，避免因資訊不對稱而接受不公的協議。
5. 若調解失敗，雙方仍可將調解員報告提交法院，法院會考慮調解過程中已確立的事實，縮減審訊範圍及時間。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