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 · 2026-03-27

和解協議的草擬技巧：律師如何確保條款清晰且無漏洞

2025年3月，香港司法機構公布《民事司法制度改革中期檢討報告》，當中明確指出調解及和解協議在減少訴訟積壓方面的關鍵作用。同年，終審法院在 Tam Sze Leung v. Commissioner of Police (2025) 一案中，就和解協議的條款解釋問題發表重要判詞，強調「清晰無誤的條款是協議可執行性的基石」。與此同時，勞資審裁處及家事法庭的調解個案數字持續攀升——根據司法機構2024年統計，經調解達成的和解協議較2020年增加37%。這些發展共同指向一個現實：和解協議的草擬不再只是律師的技術工作，而是直接影響當事人能否真正「了結」糾紛的關鍵工序。一份條款含糊、漏洞百出的協議，往往成為新訴訟的起點，而非終點。本文從香港法律實務角度，拆解律師在草擬和解協議時應採用的核心技巧，協助從業員及當事人識別風險、堵塞漏洞。

和解協議的基本結構與法律框架

協議的構成要素

香港法律下，一份具法律約束力的和解協議必須符合《合約（雜項條文）條例》（第184章）所訂立的基本合約要素：要約、承諾、代價及建立法律關係的意圖。實務上，和解協議通常包含以下核心部分：

訂約方識別：必須準確列明各方名稱、身份證號碼或公司註冊編號。若涉及公司，應確認簽署人具有公司授權，否則協議可能因越權行為而無效（參照 Royal Bank of Scotland v. Etridge (No. 2) [2001] UKHL 44 的代理原則）。
背景陳述（Recitals）：簡述糾紛背景、調解過程及和解目的。背景陳述雖非執行條款，但在法院解釋協議時具重要參考價值。
和解條款：包括付款安排、行為承諾（如撤回訴訟、保密義務）、時限及條件。
全面及最終和解條款（Full and Final Settlement Clause）：此條款旨在終止所有相關法律程序，防止一方日後就同一事由再次提出申索。
管轄法律及爭議解決條款：明確指定協議受香港法律管轄，以及任何爭議應透過訴訟、仲裁或進一步調解解決。

代價要求的實務處理

香港法例要求和解協議必須具備代價（Consideration）。在訴訟和解中，一方撤回訴訟或放棄申索權，即構成足夠代價。然而，若協議涉及分期付款或未來履行義務，草擬時必須清晰列明每一項代價的具體內容。例如：「被告向原告支付港幣500,000元，分五期支付，每期港幣100,000元，首期須於2025年6月1日或之前支付。」這種表述比「被告同意支付賠償」更為精確，避免日後就付款時間及金額產生爭議。

條款清晰化的具體技巧

避免模糊詞語，採用客觀標準

法院在解釋協議時，會採用客觀測試（Objective Test），即「合理第三人」在閱讀協議後的理解（參照 Investors Compensation Scheme Ltd v. West Bromwich Building Society [1998] 1 WLR 896）。因此，草擬時應避免使用「合理時間內」、「適當方式」、「盡力而為」等主觀表述。正確做法是：

將「合理時間內」改為「在協議簽署後14個曆日內」。
將「適當方式」改為「以掛號郵件或專人送達方式」。
將「盡力而為」改為「採取一切合理商業努力，包括但不限於向第三方取得所需許可」。

條件式條款的嚴謹草擬

和解協議常包含條件式條款，例如「若被告在指定日期前支付全額款項，則原告同意撤回訴訟」。這類條款必須明確列出：

條件觸發的具體事件。
條件滿足的最後期限。
條件未滿足的後果（例如協議失效、恢復訴訟權利）。

舉例：「若被告未能於2025年9月1日下午5時前將港幣300,000元存入原告指定之銀行戶口（戶口號碼：[插入]），則本協議即告失效，原告有權立即恢復所有法律程序，且被告不得以本協議為任何抗辯理由。」

保密條款的範圍界定

保密條款是商業和解協議的常見元素，但草擬不當會引發爭議。應明確界定：

保密信息的定義：是否包括協議存在本身、條款內容、調解過程中的陳述？
保密義務的例外情況：法律強制披露、向專業顧問（律師、會計師）披露、向監管機構（如SFC、HKMA）披露。
保密期限：永久保密，或特定年期（如5年）後解除。

常見漏洞與風險防範

全面和解條款的陷阱

「全面及最終和解」條款若草擬不當，可能意外豁免一方在協議簽署後發生的新違約行為。香港上訴法庭在 Chinachem Group Ltd v. Hsin Chong Construction Co Ltd (2022) 一案中裁定，若協議未明確涵蓋「未來可能出現的申索」，則該條款僅適用於協議簽署前已知的事項。實務建議是加入「不論已知或未知、現有或將來可能產生」的表述，但必須謹慎——過寬的豁免條款可能被法院視為不合情理（Unconscionable）而無效（參照《不合情理合約條例》（第458章））。

遺漏關鍵條款

以下條款經常被忽略，但對協議的完整性至關重要：

違約條款（Default Clause）：明確列出違約的定義及後果，例如逾期付款的罰息（通常按香港銀行同業拆息HIBOR加2-3%計算）。
完整協議條款（Entire Agreement Clause）：聲明協議構成雙方完整理解，取代所有先前口頭或書面溝通。此條款可防止一方引用調解過程中的非正式陳述來挑戰協議。
第三方權益條款（Third Party Rights Clause）：根據《合約（第三者權益）條例》（第623章），若協議有意賦予第三方權益，必須明確列明。否則，第三方無權強制執行協議條款。

簽署及見證要求

香港法律對某些協議的簽署有特定要求。例如，根據《物業轉易及財產條例》（第219章），涉及土地權益的和解協議必須以書面形式並經簽署。此外，若協議涉及公司，應確認簽署人為公司董事或獲授權代表，並保留公司印章（如有）。見證人應為獨立第三方，不應是協議一方或與一方有利害關係。

爭議解決機制的選擇

訴訟、仲裁與調解的銜接

和解協議應包含「爭議解決條款」，指定協議本身若產生爭議應如何處理。常見選項包括：

香港法院專屬管轄權：適合金額較小或本地糾紛。應明確指定法院級別（如區域法院或高等法院原訟庭）。
仲裁條款：根據《仲裁條例》（第609章），仲裁條款必須以書面形式訂立。建議指定仲裁機構（如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仲裁地（香港）及仲裁員人數。仲裁的優點在於保密性及終局性。
進一步調解條款：部分協議要求雙方在訴諸訴訟或仲裁前，先進行調解。這類條款必須明確調解機構（如香港調解會）、調解員委任程序及時限。

費用分攤的明確化

和解協議應明確列出法律費用及調解費用的分攤安排。常見做法是「各自承擔己方費用」，但若一方同意承擔對方全部或部分費用，必須計算具體金額並在協議中列明。若涉及分期付款，費用分攤也應按比例處理，避免日後計算爭議。

實務檢查清單

草擬和解協議時，建議採用以下檢查清單進行最後審閱：

訂約方身份：是否全部列明？公司簽署人是否獲授權？
代價：是否清晰且足夠？分期付款是否列明時間表？
全面和解條款：範圍是否涵蓋所有已知及未知申索？
保密條款：範圍、例外及期限是否明確？
違約條款：違約定義及後果是否具體？
完整協議條款：是否排除先前溝通？
爭議解決條款：管轄法律、法院或仲裁機構是否指定？
簽署及見證：是否符合法定形式要求？
第三方權益：是否涉及第三方？是否已明確處理？
附錄及參考文件：所有引用的文件（如付款收據、訴訟文件）是否已附上？

結論與可行動建議

和解協議的草擬是一項精密工作，直接影響糾紛能否真正了結。以下為本文的三點具體建議：

採用客觀標準取代主觀表述：所有時間、金額及履行方式必須以具體數字或事件定義，避免「合理」、「適當」等模糊詞語。
加入完整協議條款及違約條款：這兩項條款是防止日後爭議的關鍵，不應省略。
在簽署前進行獨立法律審查：即使協議由對方草擬，亦應由獨立律師審閱，確保條款公平且符合《不合情理合約條例》（第458章）的要求。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