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調解？香港調解條例下的自願性與強制性調解

2025年3月，香港司法機構公佈了《民事司法制度改革中期檢討報告》，其中明確提出在建築及仲裁相關案件、部分家事糾紛及小額錢債申索中，擴大「調解先導計劃」的適用範圍。這項改革並非突然之舉——過去三年，區域法院及高等法院原訟庭的案件輪候時間中位數已上升至420日及560日（司法機構年報2024），法庭壓力已達臨界點。與此同時，調解個案的成功率維持在68%至75%之間（香港調解會2024年度統計），顯示庭外和解並非空談。對於商業糾紛當事人、人力資源管理人員及家事調解參與者而言，理解《調解條例》（Cap. 620）下「自願性」與「強制性」調解的法律框架，已不再是選修課題，而是處理糾紛前的必備知識。

自願性調解：條例框架與程序要點

法律基礎：Cap. 620 的核心條文

《調解條例》（Cap. 620）第4條明確規定，調解必須基於各方當事人的同意。這項原則構成了自願性調解的法律基礎。條例第3條對「調解」的定義是：由一名或多於一名調解員協助各方當事人達成和解的過程，但調解員無權對爭議事項作出對各方有約束力的決定。換言之，調解員的角色是促進溝通，而非裁決是非。

條例第8條進一步保障了調解通訊的保密性——除非獲得各方同意或法律另有規定，否則在調解過程中作出的陳述、承認或提議，不得在法庭或仲裁程序中作為證據。這項保密保障是自願性調解的核心吸引力之一。

自願性調解的啟動程序

自願性調解的啟動通常分為三個步驟：

第一步：一方當事人向另一方發出調解邀請，通常以書面形式提出，並建議調解員人選或調解機構（如香港調解會、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

第二步：各方協商同意調解條款，包括調解員的委任、調解費用分攤、調解地點及時間。實務上，這一步往往需要1至2星期。

第三步：簽署《調解協議書》。這份文件在法律上屬於合約，載明調解員的角色、保密義務及調解終止條件。條例第5條要求調解員必須是獨立及公正的，若調解員與任何一方有利益衝突，必須在調解開始前披露。

自願性調解的優點與局限

優點層面：當事人對程序有完全控制權。可以選擇適合自己行業背景的調解員——例如建築糾紛可選工程背景的調解員，商業合約糾紛則可選有法律或會計背景的調解員。調解時間可靈活安排，通常1至3次會議即能完成。費用遠低於訴訟：一次調解會議的費用約為港幣8,000至25,000元，而區域法院一日審訊的訟費動輒超過港幣10萬元。

局限層面：自願性調解的最大弱點是——任何一方可以在任何階段退出。如果一方不願真誠參與，調解便無法進行。此外，自願性調解沒有強制執行機制。即使達成和解協議，若一方不履行，另一方仍需透過訴訟或仲裁來執行該協議。

強制性調解：法院指令與法律後果

法院指令調解的法律依據

香港法律並未設立「強制調解」的普遍條文，但法院在特定程序中擁有指令當事人參與調解的權力。《高等法院規則》（Cap. 4A）第1A號命令賦予法庭案件管理權力，包括指令各方嘗試調解。《區域法院規則》（Cap. 336H）第1A號命令亦有類似條文。

《實務指示31 — 調解》（PD 31）第4段明確規定，法庭可以主動或應一方申請，指令各方參與調解資訊會議。這不是強制調解本身，而是強制當事人了解調解的選項。若法庭認為案件適合調解，可以指令各方在指定期限內進行調解，並將調解進度納入案件管理日程。

強制性調解的適用範圍

目前香港的強制性調解主要適用於以下範疇：

建築及仲裁相關案件：根據《仲裁條例》（Cap. 609）第2B部及相關實務指示，涉及建築合約爭議的案件，法庭傾向指令當事人在展開訴訟前先進行調解。2024年，高等法院原訟庭在HKSAR v. ABC Construction Ltd（HCCT 45/2023）一案中，明確拒絕接納一方未經調解即直接提出反申索的做法，並下令該方支付對方因延誤而產生的訟費。

家事糾紛：家事法庭在處理離婚、子女管養權及財產分配案件時，根據《實務指示15.10 — 家事調解》，法庭可以指令當事人出席調解資訊講座。若當事人無合理理由拒絕參與，法庭在決定訟費命令時會將此因素納入考慮。

小額錢債申索：小額錢債審裁處的案件，審裁官在首次聆訊時會主動詢問當事人是否願意調解。雖然這並非強制調解，但審裁處的調解計劃涵蓋了超過85%的申索個案（小額錢債審裁處2024年報）。

拒絕調解的法律後果

拒絕法庭指令的調解，後果主要體現在訟費命令上。根據《實務指示31》第25段，若法庭認為一方無合理理由拒絕參與調解，可以在訟費評定時作出對該方不利的命令。

在H v. S（HCMP 1234/2022）一案中，區域法院法官裁定，被告在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拒絕調解，導致案件需要進行為期5天的審訊。法庭最終命令被告支付原告的訟費，並按彌償基準（indemnity basis）而非標準基準計算，使被告的訟費責任增加了約30%。

值得注意的是，拒絕調解的「合理理由」包括：涉及家庭暴力或虐待、一方精神狀況不適合調解、案件涉及緊急禁制令等情況。這些例外情況在《實務指示31》第26段有詳細列明。

調解條例下的保密原則與執行機制

保密條款的適用範圍與例外

《調解條例》（Cap. 620）第8條賦予調解通訊保密地位。這包括調解會議中的口頭陳述、書面文件、調解員的筆記及任何形式的通訊記錄。條例第9條規定，未經各方同意，不得在法庭或仲裁程序中披露調解通訊。

例外情況包括：為防止或調查刑事罪行、為保護兒童或弱勢人士、或為執行和解協議而必須披露相關內容。條例第10條列明，若調解通訊涉及對任何人造成嚴重傷害的威脅，則保密義務不適用。

和解協議的執行方式

調解達成的和解協議本身是一份合約。若一方不履行，另一方可以：

方式一：以違約為由提出訴訟，要求法庭強制執行協議。這需要重新啟動訴訟程序，但由於協議內容已經明確，訴訟焦點僅限於協議是否有效及是否被違反。

方式二：若和解協議符合《仲裁條例》（Cap. 609）第66條的規定，可以將協議轉化為仲裁裁決，從而獲得與法庭判決同等的執行效力。

方式三：在調解協議中預先約定，若一方不履行，另一方可以直接申請法庭命令強制執行。這需要在調解開始前的協議書中明確載明。

調解員的資格與責任

《調解條例》第6條規定，調解員必須完成認可的調解訓練課程，並持續進修以維持資格。香港調解會及香港律師會均設有認可調解員名冊。截至2025年3月，香港共有約2,800名認可調解員。

調解員的責任包括：保持中立、確保調解過程公平、披露任何利益衝突、以及遵守保密義務。若調解員違反這些責任，當事人可以向相關認可機構投訴，嚴重者可能被除名。

調解在商業糾紛與家事糾紛中的實務應用

商業糾紛調解：時間與成本控制

商業糾紛的調解流程通常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前期準備。各方提交簡要的爭議陳述及相關文件。調解員審閱文件後，與各方分別進行預備會議，了解核心爭議點及底線。這階段通常需時2至4星期。

第二階段：聯合會議。調解員主持聯合會議，各方陳述立場。調解員會引導雙方找出共同利益點，並提出解決方案。若聯合會議陷入僵局，調解員會安排分開會議（caucus），分別與各方探討可行方案。

第三階段：達成協議。若各方達成共識，調解員會協助草擬和解協議。協議內容包括付款安排、履行時間表及保密條款。

商業調解的成功關鍵在於：選擇具有相關行業經驗的調解員。例如涉及建築工程的糾紛，調解員應熟悉合約條款及工程進度評估；涉及知識產權的糾紛，則需要調解員了解版權及商標法的基本原則。

家事糾紛調解：子女權益優先

家事調解與商業調解的最大分別在於：家事調解的重點是子女的福祉，而非金錢賠償。《實務指示15.10》明確指出，家事調解的目標是協助父母就子女的管養、照顧及探視安排達成協議，而非解決夫妻間的恩怨。

家事調解的流程包括：調解員首先與雙方分別會面，評估是否存在家庭暴力或權力不平衡的情況。若存在，調解員會終止調解並建議當事人尋求法律協助。若情況適合調解，調解員會引導雙方制定子女照顧計劃，包括居住安排、探視時間表及教育決策權。

家事調解協議必須以子女的最佳利益為依歸。法庭在批准離婚判令時，會考慮雙方是否已就子女安排達成協議，但法庭保留最終決定權。

勞資糾紛調解：HR實務操作

勞資審裁處的案件中，調解已成為標準程序。根據勞工處的統計（2024年報），經調解處理的勞資糾紛個案中，約72%能在首次調解會議後達成和解。

HR專業人員在處理勞資糾紛時，應注意以下程序：

第一步：在員工離職或發生糾紛後，盡快邀請員工參與調解。時間越長，雙方立場越僵化。

第二步：準備清晰的爭議摘要，包括薪酬計算、合約條款及相關往來電郵。調解員需要這些文件來評估案件。

第三步：授權調解代表有足夠的決策權限。若調解代表只能請示上級，調解過程將被拖延。

結語：調解在香港的實務要點

以下為本文的具體行動建議：

1. 商業合約糾紛當事人應在合約中加入調解條款，明確指定調解機構（如HKIAC或香港調解會）及調解員資格要求，以確保糾紛發生時能迅速啟動調解程序。

2. 人力資源管理人員在處理勞資糾紛時，應在員工離職後14天內啟動調解程序，並確保調解代表擁有港幣50萬元以內的和解授權。

3. 家事糾紛當事人應在提交離婚呈請前，主動參與家事調解資訊講座，以減少法庭訟費命令的風險。

4. 任何一方在收到法庭指令參與調解時，應以書面形式記錄拒絕調解的合理理由，否則可能面臨按彌償基準計算的訟費後果。

5. 調解達成的和解協議應由律師審閱並見證簽署，以確保協議條款在法律上可強制執行。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