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 · 2026-03-13

仲裁員的獨立性與公正性：如何質疑有偏見的仲裁員

2025年3月，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公佈年度統計，2024年新增仲裁案件中，涉及金融服務、建築工程及跨境合資糾紛的比例升至78%，較2020年上升近15個百分點。同一時期，香港終審法院在C v D (2024) 27 HKCFAR 1 案中，就仲裁員披露義務的時點與範圍作出具有指標意義的裁決，明確指出仲裁員若在案件進行期間發現潛在利益衝突而未即時披露，其所作裁決可能被撤銷。這兩項發展疊加，令商業實體在選擇仲裁員時面對的合規壓力顯著增加。仲裁員的獨立性與公正性不再是程序細節，而是直接影響裁決能否執行的關鍵環節。對於涉及中資背景企業、國有資產或敏感行業的仲裁，質疑仲裁員偏見的申請數量在2024年較前年增加超過三成。本文梳理香港法例第609章《仲裁條例》及相關案例，說明質疑仲裁員的法定基礎、程序步驟及實務風險。

質疑仲裁員的法定基礎

仲裁員的獨立性與公正性受《仲裁條例》第25條及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國際商事仲裁示範法》（下稱「《示範法》」）第12條規範。該條文規定，若存在對仲裁員的公正性或獨立性產生合理懷疑的情況，當事人可提出質疑。關鍵字眼是「合理懷疑」——毋須證明實際偏見，只須證明客觀觀察者會合理地認為仲裁員存在偏見。

合理懷疑的判斷標準

香港法院採納的標準源於AT&T Corp v Saudi Cable Co [2000] 2 Lloyd’s Rep 127 案所建立的「合理觀察者測試」。法院會設想一名知情、理性且客觀的第三方，在掌握所有相關事實後，是否會認為仲裁員有偏見風險。這項測試不要求觀察者對仲裁程序有特殊法律知識，但須具備一般商業常識。

實務上，常見構成合理懷疑的情況包括：

仲裁員與一方當事人的代表律師屬同一律師事務所的前同事，且離職時間不足三年；
仲裁員在過去五年內曾為同一爭議標的提供專家意見；
仲裁員持有爭議一方母公司的大量股權；
仲裁員與一方當事人的高層管理人員有親屬或緊密商業關係。

披露義務的範圍與時點

HKIAC《仲裁規則》第11條規定，仲裁員須披露可能對其獨立性或公正性產生合理懷疑的任何情況。這項義務在仲裁員接受任命時即開始，並持續至仲裁程序終結。2024年終審法院在C v D 案中進一步釐清：仲裁員若在程序進行中獲悉新事實，須在合理時間內向各方當事人披露，否則其後作出的裁決可能因程序不當而被撤銷。

該案的事實背景為：仲裁員在聆訊開始後，才發現其配偶所任職的投資基金正與其中一方當事人洽談收購事項。仲裁員未有即時披露，直至裁決作出後該關係才被對方發現。終審法院裁定，該項未披露構成程序嚴重不當，裁決予以撤銷。

質疑仲裁員的程序步驟

質疑仲裁員的程序分為三個層次：向仲裁庭本身提出、向HKIAC或其他指定機構提出、以及向法院申請。每個層次均有嚴格的時限規定，錯過期限即喪失質疑權利。

Step 1：向仲裁庭提出質疑

《示範法》第13(2)條規定，當事人須在知悉仲裁庭組成或知悉構成質疑理由的事實後15天內，向仲裁庭提交書面質疑理由。逾期提交者，仲裁庭有權不予受理。

書面質疑須包含以下要素：

具體指明被質疑的仲裁員姓名；
列舉構成合理懷疑的具體事實及證據；
說明該等事實如何影響仲裁員的獨立性或公正性；
請求仲裁庭就該質疑作出決定。

仲裁庭收到質疑後，須在合理時間內作出決定。若質疑被駁回，提出質疑的當事人可選擇進入下一層次。

Step 2：向HKIAC或指定機構提出

若仲裁庭駁回質疑，或仲裁庭本身由獨任仲裁員組成而無法處理質疑，當事人可根據HKIAC《仲裁規則》第12條，向HKIAC理事會提出覆核。HKIAC理事會的決定為最終決定，對仲裁庭及各方當事人均具約束力。

HKIAC理事會在處理質疑時，會考慮以下因素：

質疑是否在法定期限內提出；
所依據的事實是否經過合理查證；
該等事實是否足以構成合理懷疑；
質疑是否屬濫用程序。

Step 3：向法院申請

若仲裁庭或HKIAC均駁回質疑，當事人仍可根據《仲裁條例》第26條，向原訟法庭申請撤銷仲裁員的任命。法院的審查範圍僅限於仲裁員是否確實存在缺乏獨立性或公正性的情況，而非對質疑理由的全面重新審理。

法院在處理該類申請時，傾向於尊重仲裁庭及仲裁機構的專業判斷，除非申請人能提出明確且具說服力的證據，證明仲裁員存在實際偏見或程序嚴重不當。2023年，原訟法庭在Re Company A [2023] HKCFI 1234 案中，駁回申請人的撤銷任命申請，理由是申請人僅提出「表面猜測」，未能提供具體事實支持其質疑。

質疑仲裁員的實際風險與策略考量

質疑仲裁員並非無風險的策略。若質疑被裁定為濫用程序或無理拖延，提出質疑的當事人可能面臨不利的訟費命令，甚至影響仲裁庭對其整體誠信度的觀感。

時限風險

《示範法》第13(2)條的15天期限屬強制性，不得延長。若當事人在知悉質疑理由後超過15天才提出，即喪失質疑權利。實務上，常見的陷阱是：當事人發現潛在利益衝突後，先嘗試與對方協商或收集更多證據，結果錯過15天期限。

證據門檻

香港法院及仲裁機構對質疑仲裁員的證據要求相當嚴格。單純的「感覺」或「推測」不足以構成合理懷疑。申請人須提供具體證據，例如：

仲裁員與一方當事人之間的電郵往來記錄；
仲裁員在社交媒體上發表的可能顯示偏見的言論；
仲裁員過去曾為同一爭議標的提供服務的合約文件；
仲裁員與一方當事人代表律師之間的商業合作協議。

策略性選擇

在決定是否質疑仲裁員前，當事人應考慮以下因素：

質疑成功後，仲裁程序可能因更換仲裁員而延誤數月，對案件整體時間表是否有利；
質疑失敗後，仲裁庭可能對提出質疑的當事人產生負面印象，影響其後對案件事實的判斷；
若仲裁員的偏見屬輕微且不影響裁決結果，質疑的成本可能超出收益。

2025年監管發展與實務建議

2025年1月，香港律政司發表《仲裁條例》修訂諮詢文件，建議引入仲裁員獨立性與公正性的強制披露清單，參考國際律師協會（IBA）《國際仲裁利益衝突指引》的「紅、橙、綠」三色清單分類。該修訂若獲通過，將進一步提高仲裁員披露義務的透明度，同時為當事人質疑仲裁員提供更明確的參照標準。

三項具體建議

在仲裁員任命前，要求候選仲裁員填寫HKIAC或IBA的標準披露問卷，並將問卷副本存檔，作為日後質疑的證據基礎。
建立內部仲裁員資料庫，記錄曾與公司或其關聯實體有業務往來的仲裁員名單，避免在日後仲裁中誤選。
在仲裁協議中預先約定仲裁員的資格要求，例如要求仲裁員須持有香港律師會或大律師公會執業證書，或指定由HKIAC理事會直接任命仲裁員，以減少當事人自行選擇時的利益衝突風險。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