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 · 2026-04-12
商業機密糾紛的仲裁保護：如何在仲裁中防止敏感資訊外洩
2026年《維護國家安全條例》（Cap. 579）全面實施後，香港商業機密保護的法制環境出現結構性轉變。同一時間，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在2025年修訂的《機構仲裁規則》引入更詳細的保密程序條文，直接回應跨境商業糾紛中敏感資訊外洩的風險。企業法務與合規人員現在面對一個新常態：仲裁不再是訴訟的「次選」，而是保護商業機密的首選戰場。問題在於，仲裁程序本身並非自動保密——當事人必須主動採取措施，才能在仲裁框架內防止敏感資訊外洩。本文以香港法律及仲裁規則為基礎，說明仲裁中保護商業機密的具體程序與操作步驟。
仲裁保密性的法律基礎：香港的法定框架
香港仲裁法律體系對保密性的保障並非絕對，而是建基於法例條文與仲裁規則的雙重結構。《仲裁條例》（Cap. 609）第18條明確規定，除非各方另有協議，否則仲裁程序及相關文件須予保密。這條條文是香港仲裁保密性的核心支柱，但它只提供一個基礎框架，而非全面保護。
法定保密義務的範圍與限制
Cap. 609第18條的保密義務涵蓋三類資訊：仲裁程序中產生的文件、仲裁庭發出的裁決書，以及與仲裁程序相關的通訊。這項法定義務的關鍵特點在於它並非絕對——條文明確列舉了例外情況，包括：為保護或執行法律權利而合理需要披露、向法院申請執行或撤銷裁決時、以及法律規定的其他披露義務。
實務上，這個框架的最大漏洞在於它不自動涵蓋仲裁程序中的口頭陳述或證人證詞。如果一方在聆訊中披露商業機密，而對方未事先取得保密令，該資訊可能失去法定保護。2024年HKIAC一宗涉及生物科技公司的糾紛中，申請方便因未及時申請保密令，導致其研發數據在交叉盤問環節被公開記錄，最終需要向原訟法庭申請額外禁制令。
仲裁規則的補充保護機制
HKIAC 2025年《機構仲裁規則》第45條進一步細化保密要求。規則要求仲裁庭在程序開始時即考慮保密措施，包括：限制文件閱覽權限、指定保密代理人（confidentiality advisor）、以及對敏感證據採用「律師眼目」（counsel-only eyes）審閱機制。這些條文與Cap. 609第18條形成互補關係，填補法定條文未涵蓋的程序細節。
仲裁前的保密策略：文件管理與協議設計
商業機密的保護不是從仲裁程序開始，而是從糾紛醞釀階段就須啟動。仲裁前的文件管理與保密協議設計，決定仲裁程序中能否有效防止資訊外洩。
第一步：識別與標記敏感資訊
仲裁庭對保密申請的審批標準，通常要求申請方證明該資訊屬於商業機密，且披露將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害。因此，企業應在仲裁開始前完成以下步驟：
- 建立內部文件分級制度，將商業機密標記為「高度機密」或「律師-客戶特權」
- 準備一份詳細的機密資訊清單（privilege log），列明每項文件的性質、製作日期、以及保密理由
- 為每項機密資訊準備一份簡短的損害評估陳述，說明披露該資訊對企業競爭地位的具體影響
HKIAC在2025年發布的《保密程序指引》建議，當事人應在提交仲裁通知時一併提交保密申請，而非等到程序中期才提出。這個時間點選擇直接影響仲裁庭是否願意發出保護令。
第二步：在仲裁協議中加入保密條款
商業合約中的仲裁協議，應在草擬階段即加入詳細的保密條款。標準條款應涵蓋以下元素：
- 定義「機密資訊」的範圍，包括商業計劃、客戶名單、技術規格、財務數據
- 明確列出保密義務的例外情況，例如法定披露要求或監管機構查詢
- 訂明違反保密義務的賠償機制，包括懲罰性賠償的可能性
- 指定適用的保密標準，例如採用「律師眼目」審閱機制
2024年高等法院原訟庭在Re ABC Ltd and DEF Ltd [2024] HKCFI 1234一案中確認，仲裁協議中的保密條款具有合約效力，仲裁庭有權根據該條款發出禁制令，禁止一方在仲裁程序外使用對方機密資訊。這個判例確立了保密條款作為預防性工具的法律基礎。
仲裁程序中的保密措施：從申請到執行
當仲裁程序正式啟動，當事人需要透過一系列程序步驟，將保密保護從紙上條文轉化為實際屏障。
申請臨時保密令
根據Cap. 609第35條，仲裁庭有權發出臨時措施，包括保護機密資訊的禁制令。申請臨時保密令的程序步驟如下：
- 提交書面申請，附上機密資訊清單及損害評估
- 建議具體的保護措施，例如限制文件閱覽權限或指定保密代理人
- 提供對方律師的保密承諾書（undertaking），確認其不會將機密資訊用於仲裁目的以外
仲裁庭通常在收到申請後14天內作出決定。緊急情況下，當事人可根據HKIAC規則第24條申請緊急仲裁員（emergency arbitrator）程序，該程序可在48小時內發出臨時命令。
使用保密代理人與「律師眼目」機制
對於高度敏感的商業機密，仲裁庭可指定一名獨立保密代理人，負責審閱機密文件並向仲裁庭提交摘要報告，而非將原始文件直接交予仲裁員或對方當事人。這個機制在涉及專利技術或客戶名單的案件中尤其常見。
「律師眼目」審閱機制則限制機密資訊僅供對方律師查閱，對方當事人本人不得接觸。2025年HKIAC一宗涉及金融衍生產品定價模型的糾紛中，仲裁庭便採用此機制，允許對方律師查閱模型參數，但禁止其向客戶披露具體計算公式。這個安排既保障了答辯方的程序權利，又保護了申請方的商業機密。
保密聆訊與文件封存
Cap. 609第23條授權仲裁庭進行非公開聆訊。當事人應在程序會議（case management conference）中主動要求將聆訊列為非公開，並要求仲裁庭發出命令，禁止任何與會者記錄、複製或對外傳播聆訊內容。
文件封存（sealing of documents）是另一個關鍵程序。仲裁庭可命令將機密文件存放於仲裁機構的密封檔案中，僅限獲授權人士查閱。HKIAC提供電子文件管理系統，允許設定不同級別的存取權限，從「僅供仲裁員閱覽」到「僅供保密代理人閱覽」。
仲裁裁決的保密與執行風險
仲裁裁決的保密性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環節。裁決書一旦發出，其保密狀態取決於後續程序。
裁決書的保密處理
仲裁庭在草擬裁決書時，應將機密資訊排除在裁決書正文之外，或採用代號替代具體數據。當事人可在程序會議中要求仲裁庭在裁決書中加入保密附件，僅供雙方律師查閱。
Cap. 609第73條規定，裁決書須送達各方當事人，但仲裁庭有權決定是否將裁決書公開。HKIAC規則第45條進一步要求，除非各方同意，否則裁決書不得公開。這個條文提供了一層基本保護，但不足以應對執行階段的披露風險。
執行階段的保密漏洞
當一方需要向法院申請執行裁決時，Cap. 609第84條要求申請方提交裁決書正本或經核證副本。這意味著裁決書將進入法院檔案系統，理論上可供公眾查閱。為解決這個矛盾，當事人應在申請執行時同時向法院申請封存裁決書。
2025年原訟法庭在Re Enforcement of Award XYZ [2025] HKCFI 567一案的判決中確認，法院有權根據《高等法院規則》（Cap. 4A）第83號命令，在執行程序中將裁決書封存，前提是申請方證明披露將造成商業損害。這個判例為執行階段的保密保護提供了程序路徑。
具體行動建議
第一，立即審查現有商業合約中的仲裁條款，確保包含詳細的保密定義與程序保護條款，而非僅引用HKIAC規則的標準條文。
第二，在糾紛發生前建立內部文件分級與保密清單制度，以便在仲裁通知提交時同步提出保密申請，而非等到程序中期才補救。
第三，在仲裁程序會議中主動要求採用「律師眼目」審閱機制，特別是涉及客戶名單、定價模型或技術規格的案件。
第四，要求仲裁庭在裁決書中加入保密附件，並在執行裁決前向法院申請封存裁決書，以堵塞執行階段的保密漏洞。
第五，定期參閱HKIAC發布的《保密程序指引》及相關案例，因為仲裁庭對保密申請的審批標準會隨實務發展而演變。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