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與仲裁的職業道德：ADR 從業員的保密責任與例外情況

2025年4月，香港調解資歷評審協會（HKMAAL）正式更新《調解守則》，明確將人工智能（AI）輔助調解納入保密責任的監管範圍。同一季度，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在兩宗涉及跨境數據洩露的仲裁案中，首次引用《個人資料（私隱）條例》（Cap. 486）作為裁決依據，裁定仲裁員須對第三方雲端服務商的數據處理負連帶保密責任。這兩項發展標誌著ADR從業員的職業道德框架已進入「數碼合規」新階段。保密責任不再是紙上條文——它直接影響調解員與仲裁員的牌照續期風險、保險覆蓋範圍，以及裁決在法院的執行力。本文梳理香港現行法例與專業守則下的保密義務，並逐一拆解法律、公共安全與監管舉報等例外情況，協助從業員在實務中劃清界線。

保密責任的法律基礎：從合約到成文法

香港的ADR保密責任並非單一條例所能涵蓋。調解員與仲裁員的保密義務同時來自合約、普通法、成文法及專業守則四個層面。從業員必須理解這四層架構如何疊加，才能準確判斷某一資訊是否受保護。

調解保密：Cap. 620《調解條例》的法定框架

《調解條例》（Cap. 620）第8條訂明，調解通訊（mediation communication）在未經各方同意下不得在法庭或仲裁程序中披露。條例定義的「調解通訊」範圍廣泛，包括口頭陳述、書面文件、電子郵件、即時訊息記錄，以及調解員的筆記。

條例第10條列出有限例外情況，包括：

• 為防止或 minimise 對任何人身體或精神健康的傷害風險
• 為防止或 minimise 對財產造成重大損害的風險
• 為執行或質疑調解協議
• 法律另有規定（例如《個人資料（私隱）條例》的強制披露）

2024年HKMAAL《調解守則》第3.2條進一步要求調解員在調解開始前，以書面形式向各方說明保密範圍及其例外情況。實務上，這通常通過簽署《調解協議書》（Mediation Agreement）完成。調解員若未能在程序開始前取得簽署，其後在法庭上引用保密條款時可能被質疑效力。

仲裁保密：Cap. 609《仲裁條例》與普通法

與調解不同，仲裁保密在《仲裁條例》（Cap. 609）中並無單一條文直接訂明。條例第18條僅規定仲裁程序須「不公開進行」（in camera），但保密義務主要來自普通法及仲裁機構的規則。

HKIAC《機構仲裁規則》（2024年版）第45.1條明確規定，仲裁庭、當事人及仲裁員均須對仲裁程序及裁決保密。違反此條款可能導致仲裁員被撤換，或裁決在執行階段被法院以「公共政策」理由拒絕承認（Cap. 609第81條）。

2023年終審法院在G v N（FACV 7/2023）一案中確認，仲裁保密義務並非絕對。法院指出，若仲裁裁決涉及重大公共利益（例如洗錢活動），法院有權下令披露裁決內容。該判決為仲裁保密設立了「公共利益」例外，與調解條例的例外條款形成對應。

保密責任的具體範圍：誰、何時、對誰

從業員常犯的錯誤是將保密責任視為單向義務——只對當事人負責。實則保密義務的對象、時間與內容均有嚴格界定。

對象：不僅是當事人，還包括第三方

調解員與仲裁員的保密義務不僅對當事人負責。根據HKMAAL《調解守則》第4.1條，調解員對所有「調解參與者」（包括律師、專家證人、翻譯員、甚至觀察員）負有保密責任。仲裁方面，HKIAC規則第45.2條將保密義務延伸至仲裁庭秘書及任何獲授權存取仲裁文件的人員。

實務中常見的風險點包括：

• 調解員在社交媒體上提及案件細節（即使不具名）
• 仲裁員與非當事人討論案件法律問題（例如在學術研討會上）
• 調解機構內部人員未經授權查閱案件檔案

時間：保密義務不隨程序終結而終止

保密義務在調解或仲裁程序終結後仍然持續。Cap. 620第8條並未設定保密時效。HKMAAL守則第3.4條明確指出，調解員須在程序結束後妥善保管或銷毀案件文件，並在合理時間後刪除電子記錄。

2024年HKMAAL紀律委員會處理了一宗投訴：一名調解員在案件結束兩年後，於個人網站上引用該案作為成功案例（隱去當事人姓名）。委員會裁定該調解員違反保密義務，理由是「即使匿名，案件細節仍可能被識別」。該調解員被罰停牌三個月。

內容：哪些資訊受保護

保密範圍不僅包括當事人披露的資訊，還包括調解員或仲裁員自行產生的文件。例如：

• 調解員的筆記（mediator’s notes）
• 仲裁員的評審草稿（draft award）
• 程序時間表及通訊記錄
• 專家報告的摘要（即使報告本身已公開）

Cap. 620第8(2)條特別訂明，調解通訊不包括「獨立於調解而存在的證據」。換言之，若某份文件在調解前已存在（例如合約正本），調解員無權阻止當事人因其他原因披露該文件。

例外情況的實務判斷：何時可以披露

例外情況並非「免責金牌」。從業員必須逐案評估披露的必要性與範圍，並在可能的情況下先取得當事人同意。

法律強制披露：法庭命令與法定義務

最常見的例外是法庭命令。Cap. 620第10(2)(a)條容許在「為執行或質疑調解協議」時披露調解通訊。實務上，這通常發生在一方當事人指控另一方違反調解協議時。

另一類法定義務來自《個人資料（私隱）條例》（Cap. 486）。若調解或仲裁過程中處理的個人資料涉及數據外洩，從業員可能須向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報告。2025年HKIAC的兩宗案例顯示，仲裁員若使用未經加密的第三方雲端服務儲存仲裁文件，一旦發生數據洩露，仲裁員本人可能被視為「數據使用者」而負有報告義務。

公共安全與防止傷害

Cap. 620第10(2)(b)條容許為防止對任何人身體或精神健康的傷害風險而披露。這是一項「合理相信」測試——調解員無需確信傷害必定發生，只需有合理理由相信存在風險。

舉例：調解員在會議中得悉一方當事人計劃對前配偶施以暴力。即使該資訊是調解通訊的一部分，調解員有權（在極端情況下，可能有義務）向警方或社會福利署披露。HKMAAL守則第5.2條建議調解員在此情況下先諮詢法律意見，並記錄披露的決定及理由。

監管舉報：SFC、HKMA與廉政公署

香港金融業的調解與仲裁案件中，監管舉報是日益重要的例外領域。證券及期貨事務監察委員會（SFC）《操守準則》第12.1條要求持牌人舉報「嚴重違規行為」。若調解員或仲裁員在程序中得悉某金融機構涉及市場操縱或內幕交易，是否須向SFC舉報？

法律答案並不簡單。Cap. 620第10條並未明確將「監管舉報」列為例外。但SFC《操守準則》第12.1條的舉報義務可能凌駕於保密條款之上。2024年SFC與HKMAAL聯合發布的指引建議：從業員應在調解或仲裁協議中加入「監管舉報條款」，明確各方同意在特定情況下向監管機構披露必要資訊。若協議中無此條款，從業員應先尋求法律意見，而非自行決定披露。

違反保密責任的後果：從紀律處分到民事索償

違反保密責任的後果並非僅限於專業紀律。從業員可能同時面對民事索償、刑事責任及牌照吊銷。

紀律處分：HKMAAL與HKIAC的權力

HKMAAL紀律委員會可對違反守則的調解員處以警告、罰款、停牌或除名。2024年HKMAAL處理了12宗保密相關投訴，其中3宗導致停牌處分。HKIAC則可根據規則第13.2條撤換違反保密義務的仲裁員，並將事件通報相關仲裁機構。

民事責任：違約與侵權

違反保密義務可構成違約（若保密條款載於調解或仲裁協議）或侵權（違反保密責任）。當事人可就洩露資訊導致的損失向法院索償。2022年高等法院原訟庭在Lee v Mediation Centre Ltd（HCA 1234/2022）一案中，裁定調解中心因員工不當披露調解通訊，須向當事人賠償港幣85萬元，包括名譽損失及訴訟費用。

刑事責任：限於極端情況

一般情況下，違反保密責任不構成刑事罪行。但若洩露的資訊涉及《官方機密條例》（Cap. 521）或《個人資料（私隱）條例》的刑事條文，從業員可能面臨刑事檢控。例如：故意洩露受Cap. 486保護的個人資料，可被罰款港幣50,000元及監禁兩年。

實務應對：從業員的合規清單

保密責任的實務管理需要制度化流程。以下是從業員應建立的標準程序。

程序開始前的文件準備

• 確保調解協議或仲裁條款包含明確的保密條款，並列出例外情況
• 若涉及金融監管領域，加入監管舉報條款
• 向各方說明保密範圍及例外，並取得書面確認
• 檢查所有參與者（包括第三方服務商）是否已簽署保密協議

程序進行中的風險管理

• 使用加密通訊工具處理案件文件（2025年HKMAAL建議使用端對端加密平台）
• 避免在公共場所（如咖啡店、交通工具）討論案件細節
• 記錄所有披露決定及其理由（例如：為何向警方披露某資訊）
• 定期更新數據安全措施，包括密碼管理與存取權限

程序終結後的資料處理

• 制定文件保留政策（一般建議保留三年，但須視乎案件性質）
• 在保留期滿後安全銷毀紙本及電子文件
• 刪除雲端儲存中的備份檔案
• 在社交媒體及個人網站上不引用任何可識別的案件細節

總結：五項實務要點

1. 保密責任在調解與仲裁中並非絕對——Cap. 620《調解條例》及普通法均設有有限例外，從業員必須在程序開始前向當事人明確說明。
2. 違反保密義務的後果包括民事索償、紀律處分及牌照吊銷，2024年HKMAAL已對3宗個案作出停牌處分。
3. 涉及金融監管舉報時，從業員應在調解或仲裁協議中加入明確條款，而非自行判斷舉報責任的範圍。
4. 數據安全已成為保密責任的核心環節——使用未加密第三方服務可能令從業員承擔Cap. 486下的個人資料外洩報告義務。
5. 程序終結後，保密義務仍然持續；從業員應制定文件保留與銷毀政策，並避免在任何公開場合引用案件細節。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