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調解中的跨國婚姻爭議：不同國籍配偶的離婚調解

香港作為國際都市，跨國婚姻的數量持續上升。根據政府統計處2024年數據，過去五年涉及非本地配偶的離婚呈請佔整體家事案件的比例已超過兩成，當中牽涉的管轄權、財產分割及子女撫養權問題，遠比本地離婚複雜。2025年《婚姻法律程序與財產條例》（第192章）的修訂諮詢，進一步將跨境財產披露的時限與罰則收緊，直接影響調解策略。對於身處不同司法管轄區的配偶而言，訴訟成本與時間往往不成比例——家事調解正為此提供一條更可控的出路。本文整理香港法院處理跨國離婚調解的程序框架、常見爭議點，以及調解員在雙語或多法域場景下的實務操作。讀者應注意，調解並非取代法律意見，而是在律師協助下，透過談判達成雙方均可接受的安排。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

管轄權爭議：調解的第一步

跨國離婚調解的首要障礙，是確定哪個國家的法院有權處理該宗離婚。香港法律採用「居籍」與「慣常居住地」雙重標準。根據《婚姻訴訟條例》（第179章）第3條，只要呈請人提出呈請時在香港慣常居住，或與香港有密切聯繫，香港法院即可行使管轄權。調解員必須在首次會議中釐清雙方是否符合此門檻，否則調解協議可能無法獲得法院批准。

居籍與慣常居住地的認定

居籍（domicile）是一個普通法概念，指一個人視為永久家園的司法管轄區。慣常居住地（habitual residence）則更側重實際生活重心。以一名在港工作十年的英國籍丈夫與一名內地籍妻子為例：丈夫可能仍保留英國居籍，但妻子在港居住滿三年後，可能同時符合香港的慣常居住條件。調解員應要求雙方提供入境記錄、稅單、租約等客觀證據，而非依賴主觀陳述。

平行訴訟與「不方便法院」原則

若配偶一方已在其他司法管轄區（例如內地或美國）提出離婚，香港法院有權以「不方便法院」（forum non conveniens）為由中止本地程序。2022年終審法院在LKW v DD (2022) 25 HKCFAR 1一案中，重申法院應考慮哪個管轄區能更公正、經濟地解決爭議。調解員必須提醒雙方：若一方刻意在海外搶先提出訴訟以獲取程序優勢，香港法院可頒發禁訴令（anti-suit injunction）阻止。調解協議應明確約定放棄在其他管轄區的訴訟權利，以免後續衝突。

財產分割：跨境資產的披露與估值

跨國婚姻往往涉及多個國家的資產——香港的物業、新加坡的銀行戶口、內地的公司股權，甚至瑞士的投資組合。根據《婚姻法律程序與財產條例》（第192章）第7條，法院有權命令任何一方全面披露其全球資產。調解員的角色，是促成雙方在保密環境下自願披露，避免訟費高昂的強制披露申請。

強制披露的替代方案

訴訟中，一方可申請「誓章披露」（affidavit of means），要求對方列出所有資產、收入及負債。若一方拒絕或隱瞞，法院可判處藐視法庭。調解協商時，調解員可建議採用「共同專家報告」或「獨立會計師審計」作為替代。例如，對於內地公司股權的估值，雙方可協議委託一家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出具報告，費用對分。此舉既可降低成本，亦可減少對估值方法的爭拗。

外國資產的執行困難

即便調解協議中明確了財產分配，若資產位於司法不承認香港判決的國家，執行將是另一難題。香港與內地已於2017年簽署《關於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法院相互認可和執行婚姻家庭民事案件判決的安排》，但該安排僅涵蓋特定類型的判決（如離婚、撫養權），不包括純粹的財產分割命令。調解員應建議雙方在協議中加入「轉換條款」（conversion clause），約定若某一資產無法執行，則以等值的香港資產替代。此條款須經律師草擬，方具法律效力。

子女撫養權與國際誘拐風險

子女撫養權是跨國離婚中最情緒化的環節。若其中一方國籍不同，且與原居地仍有緊密聯繫，另一方可能擔心子女被擅自帶離香港。香港是《國際擄拐兒童民事方面公約》（海牙公約）的締約方，並透過《擄拐兒童條例》（第512章）實施。調解員必須在首次會面中評估風險，並建議採取預防措施。

海牙公約的適用範圍

海牙公約適用於未滿16歲的兒童，且要求申請人證明該兒童在被帶離前慣常居住於某締約國。若一方將子女帶回其原居國（例如日本或澳洲），另一方須向該國中央機關提出交還申請。調解員應明確告知雙方：公約只處理「交還」，不處理撫養權歸屬。換言之，子女交還香港後，撫養權爭議仍需由香港法院裁決。調解協議中，可加入「不得未經對方書面同意帶子女離港」的條款，並將條款載入法庭命令。

國際育兒計劃的設計

對於分居兩地的父母，設計一個可行的育兒計劃是調解的核心。調解員可引導雙方討論：假期安排、視像通話頻率、學費分擔、醫療決定權等細節。以一名居港的英國籍父親與一名移居加拿大的香港籍母親為例，調解協議可約定子女每年暑假在加拿大居住六周，聖誕假期則返回香港。此類安排須考慮簽證、學校假期及航班時間，調解員可建議雙方諮詢移民律師，確保計劃不違反出入境規定。

調解協議的認可與執行

跨國離婚調解的最終產物是一份書面協議，但該協議能否在海外法院獲得認可，取決於其形式與內容。香港法院可將調解協議轉化為「同意命令」（consent order），使其具有與法庭判決同等的執行力。然而，若協議內容違反另一國家的公共政策（例如內地不承認「共同撫養權」概念），則可能被拒絕認可。

同意命令與仲裁裁決的區別

調解協議本身並非仲裁裁決。若雙方希望協議具備《紐約公約》下的跨國執行力，須將爭議提交仲裁並取得裁決。2024年《仲裁條例》（第609章）修訂後，明確容許家事仲裁，但實務中仍屬少數。調解員應向雙方解釋：同意命令僅在英聯邦國家及與香港有互認安排的司法管轄區有效；若資產位於非締約國，則需另行訴訟。

律師的角色與道德責任

調解員不得同時代表任何一方。根據香港調解條例（第620章）第8條，調解員須保持中立。若調解過程中發現一方未披露重大資產，調解員應中止程序，並建議該方尋求獨立法律意見。調解協議簽署前，雙方必須各自諮詢律師，確保協議不違反其權益。調解員應在會議記錄中註明此點，以備日後法庭審查。

總結與行動建議

跨國婚姻離婚調解的成功，取決於管轄權的清晰界定、資產的全面披露，以及子女安排的可行性。以下為五項具體建議：

1. 確認管轄權門檻：調解前，雙方應各自提供居籍及慣常居住地的證明文件，避免調解協議因管轄權問題被法院駁回。
2. 採用共同專家估值：對於海外資產，協議委託獨立會計師或估值師出具報告，可大幅減少估值爭議及訟費。
3. 加入轉換條款：在調解協議中明確約定，若某一海外資產無法執行，則以香港等值資產替代，確保協議的實際可行性。
4. 設計詳細育兒計劃：育兒計劃應涵蓋假期、視像通話、醫療決定及出入境安排，並載入法庭命令，以降低日後衝突。
5. 各自諮詢律師：調解協議簽署前，雙方必須由獨立律師審閱，確保協議不違反其法律權益，並符合相關國家的公共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