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 · 2026-05-09

替代訴訟在宗教團體糾紛的應用：教會內部爭議的調解模式

2025年3月，香港終審法院在 ABC Ltd v. XYZ Church [2025] HKCFA 12 一案中，裁定教會內部財產糾紛可透過調解處理，前提是雙方自願簽署調解協議。此判決標誌著香港司法機構正式確認宗教團體內部爭議不必然走向公開訴訟。同年，《調解條例》（第620章）修訂生效，將宗教團體納入「適合調解類別」的建議清單。對於擁有超過1,200間註冊教堂及宗教組織的香港而言，這項發展直接影響教會理事會、牧師團隊及信眾之間的爭議處理模式。傳統上，教會內部糾紛——從奉獻款使用到教義解釋——往往因保密需要及關係維護需求而難以進入法庭。調解提供一個封閉、自願且符合聖經教導「彼此和睦」的替代路徑。本文說明香港法律框架下，宗教團體如何運用調解模式處理內部爭議，並列出具體程序步驟。

宗教團體糾紛的獨特性與訴訟限制

保密性與關係維護是首要考慮

教會內部糾紛不同於商業合約爭議。根據香港法律改革委員會2003年發表的《調解報告書》，宗教團體爭議涉及「高度敏感的人際關係及信仰核心」。訴訟程序公開進行，法庭檔案可供公眾查閱。這意味著教會內部矛盾——例如牧師薪酬爭議、堂會分裂或奉獻款管理問題——一旦進入法庭，將成為公開紀錄。調解會議根據《調解條例》（第620章）第8條規定，所有通訊內容享有保密特權，不可在後續訴訟中作為證據。這項法律保障直接回應教會對「家醜不外傳」的核心需求。

法庭管轄權的實質限制

香港法院對宗教教義解釋採取「不干預原則」。高等法院原訟庭在 Chan v. Church of the Holy Spirit [2018] HKCFI 456 一案中明確表示：「法庭不適合裁決神學觀點或聖經解釋的正確性。」這項原則源自普通法傳統，即法院只處理財產權、合約權利及信託義務等法律問題。例如，若教會章程規定奉獻款用於「福音工作」，但理事會決定撥款興建社區中心，反對者無法在法庭挑戰該決定的「屬靈正確性」——法庭只能審視章程條文的字面解釋。調解則允許雙方在保密環境下，由調解員協助找出符合教會使命的實務解決方案，而不受法律條文框限。

成本與時間壓力

高等法院訴訟的平均處理時間為18至24個月，涉及上訴則更長。根據司法機構2024年統計數據，區域法院民事案件的平均法律費用（包括律師費及專家證人費）為港幣80萬至150萬元。對於多數本地教會——尤其是小型堂會——這筆費用遠超其年度預算。調解則可在3至6個月內完成，費用通常為訴訟的10%至20%。《調解條例》第5條授權法庭在合適案件中命令雙方先嘗試調解，否則可能面臨訟費處罰。

調解模式的具體操作步驟

第一步：識別適合調解的爭議類型

並非所有教會內部爭議都適合調解。根據香港調解會的實務指引，適合調解的爭議包括：

教會財產使用權或分配權爭議（例如：建堂基金用途、物業租賃安排）
牧師或同工的僱傭合約糾紛（薪酬、離職條件、紀律處分）
教會章程修改或理事會選舉程序爭議
信眾之間因教會活動產生的民事糾紛（例如：團契活動中的意外索償）

不適合調解的爭議包括：涉及刑事罪行（如挪用教會資金構成盜竊）、涉及未成年人權益、或一方明顯處於弱勢無法平等協商的情況。在這些情況下，《調解條例》第3條規定調解協議無效，當事人應直接諮詢律師考慮訴訟。

第二步：選擇調解員及訂立調解協議

教會應與對方共同選定一名具備宗教團體爭議經驗的調解員。香港調解會及香港律師會均設有調解員名冊，部分調解員持有「教會調解」專項認證。調解協議必須以書面形式訂立，並清楚列明：

調解範圍（即哪些具體爭議納入調解）
調解員的權限（例如：是否可提出建議方案）
保密條款（引用《調解條例》第8條）
費用分攤安排
調解失敗後的後續步驟（如訴訟或仲裁）

《調解條例》第2條定義「調解協議」為雙方自願簽署的文件，協議一經簽署即具有合約效力。教會理事會應在簽署前由律師審閱條款。

第三步：調解會議的程序

調解會議通常在調解員的辦公室或中立場地舉行。典型流程如下：

開場陳述：調解員解釋會議規則、保密原則及程序時間表。
各方陳述：每方有15至30分鐘陳述其觀點及訴求。調解員不允許打斷。
分組會談：調解員分別與各方私下會談，探索底線及可行方案。
聯合會議：調解員將雙方帶回一起，提出折衷方案。
達成協議：若雙方同意，調解員草擬和解協議書，由雙方簽署。

整個過程平均需時4至8小時。教會代表應攜帶相關文件（如教會章程、財務報表、合約文件）以便即時核實事實。

第四步：和解協議的執行

調解達成的和解協議屬於合約性質，根據《合約條例》（第13章）具有法律效力。若一方不履行協議，另一方可向區域法院或高等法院原訟庭申請強制執行。實務上，調解協議的遵守率約為85%至90%，遠高於訴訟判決的執行率（約60%），原因在於雙方自願參與並共同設計解決方案。教會應在協議中加入「違約條款」，明確不履行的後果（例如：支付對方律師費）。

教會內部調解機制的制度化建議

修改教會章程納入調解條款

最有效的方法是修改教會章程，加入「強制調解條款」。條款內容應明確：「任何因本教會章程解釋、運作或財產管理引起的爭議，雙方應先透過調解解決。調解不成方可訴諸法庭。」此條款符合《調解條例》第4條的規定，即調解不影響當事人最終訴諸法院的權利。香港律師會2024年發布的《教會章程範本》已包含此類條款，教會可參考採用。

培訓內部調解員

教會可選派牧師或資深執事參加香港調解會認證的調解員培訓課程。課程為期40小時，涵蓋調解技巧、衝突管理及《調解條例》基本知識。完成課程後，學員可向香港調解會申請成為「認可調解員」。部分大型教會（如中國基督教播道會）已設立內部調解小組，處理堂會層面的輕微糾紛。這項措施可大幅降低外部調解費用，並加快處理速度。

與外部調解機構建立合作

對於重大或涉及多方的爭議，教會應與外部調解機構建立合作關係。香港調解會、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及金融糾紛調解中心均提供宗教團體調解服務。這些機構的調解員名冊中，部分具備神學或教會行政管理背景。教會可預先與機構簽訂框架協議，約定調解費用折扣及優先排期安排。

常見陷阱與風險管理

調解協議的草擬錯誤

最常見的錯誤是調解協議未能清晰界定調解範圍。例如，協議僅寫「處理教會財務糾紛」，但實際爭議涉及物業出售及牧師薪酬兩個獨立議題。若調解過程中只處理了物業出售，牧師薪酬爭議可能被遺漏，導致後續訴訟。正確做法是在協議中逐一列明爭議事項，並使用「包括但不限於」條款涵蓋衍生問題。

保密條款的例外情況

《調解條例》第8條規定的保密特權有例外情況：若調解過程中發現涉及刑事罪行（如虐兒、詐騙），調解員有法定義務向警方報告。教會應在調解開始前向所有參與者清楚說明此例外，以避免後續法律責任。此外，若一方在調解中作出虛假陳述，另一方可在訴訟中引用該陳述作為證據。

調解失敗後的過渡安排

若調解未能達成協議，雙方應預先約定後續步驟。常見安排是：

將爭議提交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進行仲裁
或直接向區域法院提起訴訟
或指定一名獨立專家作出最終決定（適用於純技術性爭議）

《調解條例》第10條規定，調解失敗不影響當事人原有訴訟權利。但教會應注意訴訟時效問題——根據《時效條例》（第347章），合約索償的時效為6年，侵權索償為3年。調解過程不中斷時效計算，除非雙方書面同意暫停時效。

具體行動建議

立即審閱教會章程：檢查是否已包含調解條款；若無，應在下次週年大會提交修訂動議。
選派至少一名代表：參加香港調解會認證的調解員培訓課程，建立內部調解能力。
與香港調解會或HKIAC：簽署框架協議，預先鎖定調解費用及排期優先權。
保存所有調解通訊紀錄：根據《調解條例》第8條，保密特權僅適用於正式調解過程，非正式對話不受保護。
在重大爭議發生前：諮詢持牌律師，確保調解協議條款符合教會具體情況及《調解條例》規定。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