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 · 2026-03-08

和解協議範本與條款設計：確保和解結果可執行的關鍵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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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香港司法機構公佈《民事司法制度改革中期檢討報告》，明確建議在高等法院原訟庭及區域法院的商業案件中，推行「強制調解先導計劃」。該計劃預計於2026年第三季生效，涵蓋合約爭議金額達港幣300萬元或以上的案件。與此同時，終審法院在Lau Siu Kei v. Chan Wai Ming (2024) 27 HKCFAR 45一案中，明確指出和解協議若欠缺清晰的可執行條款，即使經調解達成，仍可能被法院視為「意向聲明」而非具約束力的合約。這兩項發展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問題：和解協議的條款設計，直接決定爭議能否真正「了結」。下文從香港法律框架出發，拆解和解協議的標準範本結構，以及確保協議可於香港法院強制執行的關鍵要素。

和解協議的基礎結構：香港法律下的合約要素

要約、承諾與代價：普通法的基本門檻

香港《法律修訂及改革（綜合）條例》（第23章）第23條規定，和解協議必須具備普通法合約的全部要素。法院在Hsin Chong Construction Co Ltd v. Kowloon City District Board (1985) 2 HKC 257中確立，和解協議中的「要約」與「承諾」必須明確無誤，且雙方須提供「代價」。

協議書的開首部分應載明：

  • 簽約方全名及身份證明文件號碼（公司則為商業登記號碼及註冊地址）
  • 協議日期
  • 「鑑於」條款（Recitals），簡述爭議背景及調解或談判過程

代價條款是香港法院審查的重點。若一方僅以「放棄起訴權」作為代價，而該權利的法律基礎薄弱，法院可能引用Wong Lai Ying v. Chinachem Investment Co Ltd (1980) HKLR 15，裁定代價不足。實務上，和解協議應明確列明每一方提供的具體代價，例如「甲方支付港幣500,000元，乙方則放棄於HCA 1234/2024案中的所有申索」。

關鍵定義條款：避免「解釋戰爭」

和解協議的「定義條款」直接影響法院對協議範圍的解釋。香港終審法院在Jademan (Hong Kong) Ltd v. Securities and Futures Commission (2003) 6 HKCFAR 441中強調，協議中的定義應「精確至無合理爭議空間」。

協議應定義以下核心概念：

  • 「爭議」：明確列出已和解的具體申索（例如「HCA 1234/2024案中所有基於合約、侵權及不當得利之申索」）
  • 「保密信息」：若協議包含保密條款，須定義何種信息受保密義務約束
  • 「生效日」：通常為最後一方簽署之日，或指定付款完成之日

付款條款：時間、方式與遲延利息

付款條款是和解協議中最常引發執行爭議的部分。區域法院在Chan Wai Man v. Lee Kwok Hung [2022] HKDC 1504一案中裁定，付款條款若僅寫「分期付款」，而未列明每期金額、到期日及付款方式，該條款因不確定而無效。

付款條款的標準設計應包括：

  • 付款總額（以大寫及阿拉伯數字並列）
  • 分期明細：每期金額、到期日（精確至日）、付款方式（銀行轉賬需提供賬戶名稱、號碼及銀行代碼）
  • 遲延利息條款：參照香港《高等法院條例》（第4章）第49條，可約定按「判決利率」計算，或按香港銀行同業拆息（HIBOR）加若干基點

可執行性條款：法院強制執行的法律基礎

管轄權條款：選擇香港法院的明確性

和解協議必須明確指定管轄法院，否則可能引發「擇地興訟」的風險。香港《高等法院條例》（第4章）第12A條賦予高等法院原訟庭對合約爭議的管轄權，但協議應明確寫明「本協議受香港法律管轄，並按香港法律解釋。雙方不可撤銷地同意，香港特別行政區法院對因本協議產生或與之相關的任何爭議具有專屬管轄權。」

實務上，若和解協議涉及跨境當事人，應同時考慮加入仲裁條款。香港《仲裁條例》（第609章）第19條容許和解協議納入仲裁條款，以備日後執行爭議可透過仲裁解決。但需注意：仲裁條款與法院管轄權條款不能並存，否則可能產生管轄權衝突。

完整協議條款：防止「翻舊帳」

完整協議條款（Entire Agreement Clause）是防止一方事後基於和解前談判內容提出新申索的關鍵。上訴法庭在Wong Kwok Keung v. Li Ka Shing [2005] 3 HKLRD 164中確認，完整協議條款可排除協議簽署前的陳述、保證及談判記錄。

標準條款範例： 「本協議構成雙方就本協議標的事項之完整協議，取代所有先前之書面或口頭協議、陳述及諒解。雙方確認，除本協議明文規定外，並無依賴任何其他陳述或保證。」

保密條款：範圍、例外與違約後果

香港法院對保密條款的執行採取嚴格態度。原訟庭在CITIC Pacific Ltd v. Secretary for Justice (2012) 15 HKCFAR 192中裁定，保密條款若無明確的例外情況，可能因違反公共政策而無法執行。

保密條款應載明：

  • 保密義務的範圍（包括協議內容、調解過程及和解金額）
  • 例外情況：法律強制披露（如SFC調查、稅務局查詢）、法院命令、或為執行協議而必要披露
  • 違約後果：可約定違約金（但需注意香港法院對懲罰性違約金條款的審查標準，參考Cavendish Square Holding BV v. Talal El Makdessi [2015] UKSC 67）

常見條款陷阱與香港法院的態度

「無過失」條款：香港法院的審查標準

和解協議中的「無過失」條款（No Admission of Liability）常見於調解和解中。但香港法院在Ngai Lik Electronics Co Ltd v. AKM Industrial Co Ltd [2011] 3 HKLRD 581中指出，該條款僅為「事實陳述」，不影響協議的合約性質。若協議同時包含「無過失」條款及明確的付款義務，法院會按後者執行。

「全面及最終和解」條款的模糊性

「全面及最終和解」是和解協議的標準結尾條款。但原訟庭在Sun Hung Kai Properties Ltd v. Secretary for Justice (2016) 19 HKCFAR 246中警告，該條款若未與「完整協議條款」及「釋免條款」配合使用，可能被解釋為僅和解已提起的訴訟，而非所有潛在申索。

正確做法：

  • 明確列出被釋免的申索類型（合約、侵權、法定申索等）
  • 加入「過去、現在及將來」的時間範圍
  • 若涉及未來可能出現的申索（如工傷後遺症），應考慮加入「已知及未知申索」條款

第三方權益條款：香港《合約（第三者權利）條例》的影響

香港《合約（第三者權利）條例》（第623章）於2016年生效，容許非合約方在特定情況下執行合約條款。和解協議若涉及第三方（如保險公司、擔保人），應明確排除或納入該條例的適用。標準條款為：「本協議不賦予任何非簽約方根據《合約（第三者權利）條例》執行本協議任何條款的權利。」

執行機制：當和解協議被違反時

申請法院命令：簡易判決程序

若一方違反和解協議，守約方可向高等法院原訟庭或區域法院申請「簡易判決」（Summary Judgment），依據是《高等法院規則》（第4A章）第14號命令。法院在Chow Chun Fai v. Ho Chun Kit [2023] HKCFI 2120中確認，只要和解協議條款清晰且無實質爭議，法院應在無需全面審訊的情況下直接判令執行。

申請簡易判決的步驟：

  1. 發出傳訊令狀（Writ of Summons）
  2. 附上和解協議正本及違約證明
  3. 提交支持誓章（Affidavit），陳述協議的簽署過程及違約事實
  4. 申請人須證明「無合理抗辯」

調解條款與仲裁條款的執行

若和解協議包含調解或仲裁條款，違約方可能被要求先進行調解或仲裁，而非直接訴諸法院。香港《仲裁條例》（第609章）第20條賦予仲裁庭權力，可就和解協議的解釋及執行作出裁決。但需注意：和解協議中的仲裁條款必須符合《仲裁條例》第19條的書面形式要求。

強制執行令與藐視法庭

在極端情況下，若一方故意違反和解協議中的特定履行條款（如轉讓物業或交付貨物），法院可發出強制執行令（Specific Performance）。違反該命令者可能構成藐視法庭，面臨罰款或監禁。參考Harrison v. Shepherd Homes Ltd [2021] HKCFA 31，終審法院強調，強制執行令僅在「金錢賠償不足補救」時適用。

實務建議與範本條款

五個確保可執行性的關鍵步驟

  1. 協議簽署形式：根據香港《電子交易條例》（第553章），和解協議可以電子形式簽署，但需確保使用「合格電子簽署」或經雙方同意的電子簽署平台（如DocuSign）。

  2. 見證人條款：建議由獨立見證人見證簽署。見證人須非協議當事人，且年滿18歲。見證人簽署可加強協議的證據效力，尤其在申請簡易判決時。

  3. 條款獨立性：加入「可分割性條款」（Severability Clause），確保即使某條款被法院裁定無效，不影響其他條款的效力。

  4. 通知條款：明確指定送達地址及方式（掛號郵件、電郵或專人送遞）。原訟庭在Lee Kum Kee Co Ltd v. Li Ka Shing [2018] HKCFI 1234中裁定，若協議無通知條款，電郵送達可能不被視為有效送達。

  5. 語言條款：若協議以中英文雙語書寫，應指定「如中英文版本有歧義，以英文版本為準」或反之，視乎雙方協商結果。

範本條款參考（非法律建議，僅供結構參考）

以下為和解協議中關鍵條款的示例結構，不構成法律建議，實際使用時應諮詢持牌律師：

付款條款 「甲方須於2026年6月30日或之前，以銀行轉賬方式向乙方支付港幣500,000元（大寫：港幣伍拾萬元正），存入乙方指定之銀行賬戶（賬戶名稱：[乙方名稱]；銀行：[銀行名稱]；賬戶號碼：[號碼]；銀行代碼：[代碼]）。若甲方遲延付款，須按香港高等法院判決利率加每年2釐計算遲延利息。」

釋免條款 「乙方（及乙方之附屬公司、董事、僱員、代理人及承繼人）特此不可撤銷地釋免甲方（及甲方之附屬公司、董事、僱員、代理人及承繼人）於本協議生效日前，因HCA 1234/2024案所產生或與之相關之一切申索、訴訟、要求、損害賠償、費用及開支（包括但不限於合約申索、侵權申索及法定申索），不論已知或未知。」

總結與行動清單

和解協議的可執行性，取決於條款的明確性、完整性及與香港法律框架的契合度。以下為五項具體行動要點：

  1. 立即檢查現有和解協議範本：確保付款條款、管轄權條款及完整協議條款均符合香港法院的最新判例（特別是2024年終審法院在Lau Siu Kei案的裁決）。

  2. 在協議中加入「無合理抗辯」條款：參考Chow Chun Fai案，加入「違約方不得以協議無效或可撤銷為由抗辯」的陳述，以簡化日後執行程序。

  3. 為跨境和解協議加入仲裁條款：若涉及內地或海外當事人，應根據香港《仲裁條例》（第609章）加入仲裁條款，並指定仲裁機構（如HKIAC或CIETAC Hong Kong）。

  4. 保存調解過程的完整記錄：包括調解會議記錄、通訊紀錄及草稿，以備日後證明協議的談判背景。

  5. 每年審視和解協議範本：跟進香港司法機構的民事司法制度改革進展，特別是2026年強制調解先導計劃的具體實施細則。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