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 · 2026-04-30

家事調解的心理健康支援：調解過程中如何照顧當事人情緒

2025年4月，司法機構政務處發表《家事調解服務年度報告2024》，數據顯示過去一年經家事調解處理的離婚及子女管養權案件突破4,200宗，較三年前上升近兩成。同期，社署資助的綜合家庭服務中心接獲涉及離婚或分居情緒困擾的求助個案亦創下五年新高。數字背後反映一個現實：家事調解不再只是財產分割與管養權安排的技術性談判，調解室內的情緒風暴——焦慮、憤怒、哀傷、內疚——往往直接影響當事人的判斷力與協商能力。香港法律改革委員會在2024年發表的《家事訴訟程序檢討報告書》中，明確指出調解過程必須納入心理健康支援元素，否則協議的持續性與執行力將大打折扣。本文從程序規定與實務操作兩個層面，拆解調解過程中如何識別情緒危機、引入適當支援，以及現行法律框架下調解員與社工的角色分工。

家事調解中的情緒危機：法律框架下的識別責任

調解員的「安全閥」角色：何時必須暫停或終止程序

家事調解條例（第620章）第5條訂明，調解員有責任確保調解過程對所有參與者屬安全。實務上，這項責任直接延伸至情緒安全。當調解員觀察到任何一方出現無法理性溝通的情況——例如持續哭泣無法說話、重複性言語攻擊、或表現出自我傷害的暗示——調解員必須行使《實務指示—家事調解》（PD-FM）第3.2段賦予的權力，暫停甚至終止調解。

Step 1：即時中斷會議。 調解員應以中立語氣宣布「我們需要暫停」，而非直接指責任何一方。目的是讓情緒高峰回落，而非製造對抗。

Step 2：個別會談（caucus）。 調解員可分別與情緒波動一方單獨會面，評估其是否適合繼續。此步驟須記錄於調解筆記，以備日後法庭或社署查閱。

Step 3：轉介專業支援。 若調解員判斷該方需要臨床心理或精神科介入，應即時終止調解，並提供社署綜合家庭服務中心或醫院管理局臨床心理服務的轉介資料。調解員本身不應提供心理治療，這超出其專業範圍。

情緒高風險的法定識別指標

根據《家事訴訟程序檢討報告書》（2024）第8.23段，以下情況屬「情緒高風險」指標，調解員必須啟動上述安全程序：

任何一方曾向社工或醫護人員透露自殺意念；
涉及家暴保護令或刑事恐嚇案件的背景；
一方在調解過程中反覆表示「無法承受」、「撐不下去」等絕望性語言；
子女管養權爭議中，子女本身已出現情緒或行為問題，並有臨床心理學家報告佐證。

這些指標並非僅屬「善意提醒」，而是調解員的法定注意義務。違反可能導致調解協議在日後被法庭質疑其有效性——根據《婚姻訴訟條例》（第179章）第18A條，法庭有權在發現一方在調解時處於「顯著情緒不健全狀態」而未有適當支援的情況下，撤銷或修改協議條款。

調解過程中的情緒支援機制：實務操作流程

Step 1：調解前評估——篩查情緒風險

家事調解實務守則（由香港調解會及香港律師會聯合發布）建議，調解員應在首次會議前，向雙方發出標準化情緒篩查問卷。常見工具包括「病人健康狀況問卷（PHQ-9）」及「廣泛性焦慮障礙量表（GAD-7）」。這些問卷不具診斷功能，但能為調解員提供風險預警。

若篩查結果顯示中度或以上抑鬱或焦慮風險，調解員應：

在首次會議前，與雙方個別會面解釋篩查結果；
建議雙方在調解期間同時接受輔導或心理治療；
若一方拒絕，調解員應以書面記錄該決定，並在調解協議中加入條款，容許日後因情緒因素而重新協商。

Step 2：調解中的「情緒暫停」機制

調解過程中，調解員可引入「情緒暫停」規則。這並非正式法律程序，而是調解員根據《實務指示—家事調解》第4.1段行使的程序管理權。具體操作如下：

任何一方或調解員本人可要求暫停，時長由5分鐘至24小時不等；
暫停期間，雙方應分處不同房間，調解員可與一方進行個別會談；
若暫停後情緒仍未平復，調解員有權將會議改期至另一日。

香港家事調解實務中，情緒暫停機制的使用率在2024年達到約35%，較2020年的18%大幅上升。這反映調解員對情緒風險的警覺性正在提高。

Step 3：引入第三方情緒支援人員

《家事調解條例》第7條容許雙方在調解過程中，邀請社工、臨床心理學家或輔導員以「支援人員」身份出席。該人員不參與談判，但可協助當事人管理情緒，或在需要時向調解員提供專業意見。

實務上，支援人員的角色須在調解協議中明確列出，包括：

可否單獨與一方會面；
可否向調解員提供書面評估；
其筆記是否可作為日後法庭證據（一般情況下不可，除非雙方同意）。

調解協議中的心理健康條款：如何寫入協議以保障持續執行

情緒健康承諾條款

一份穩健的家事調解協議，不應只處理財產與管養權，亦應包含情緒健康承諾。常見條款包括：

雙方同意在協議生效後六個月內，各自或共同接受不少於四次輔導；
若子女出現情緒問題，雙方同意共同承擔臨床心理評估費用；
任何一方若因情緒問題無法履行協議條款，應在七日內通知另一方，並啟動重新調解程序。

這些條款的法律效力來自《仲裁條例》（第609章）第66條，該條文容許調解協議中包含「持續義務」，違反者可被視為違反協議，另一方有權向區域法院申請執行令。

子女情緒監察機制

涉及子女管養權的調解協議，應加入子女情緒監察機制。實務指引建議：

指定一名「兒童情緒聯絡人」（通常為學校社工或臨床心理學家），負責定期向雙方報告子女情緒狀況；
設定「情緒紅線」指標，例如子女連續三週出現失眠、拒絕上學或自殘行為，即觸發重新調解；
協議中明確寫明，若觸發紅線，調解員有權在無需雙方同意的情況下恢復調解。

調解員的專業界線：何時應轉介而非繼續

調解員 vs 心理治療師：角色不可混淆

香港調解會的《專業操守守則》第6.2段明確規定，調解員不得同時擔任任何一方的心理治療師或輔導員。這條界線的法律基礎在於《調解條例》第8條——調解員的角色是促進溝通，而非治療情緒創傷。

實務中，當調解員發現任何一方出現以下情況，必須終止調解並轉介：

持續出現解離狀態（dissociation）或現實感喪失；
有明確自殺計劃或近期自殘行為；
出現幻覺或妄想（可能涉及精神病發作）；
藥物或酒精依賴導致無法理性溝通。

轉介資源清單（香港適用）

調解員應備有一份最新的轉介資源清單，包括：

社署綜合家庭服務中心（24區設有專責家事調解社工）
醫院管理局臨床心理服務（需經普通科門診或急症室轉介）
香港心理衛生會（設有家事調解情緒支援熱線）
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24小時熱線：2389 2222）

調解員在轉介時，應向當事人清楚說明：轉介不代表調解失敗，而是確保調解協議的長遠穩定性。

具體可行建議

調解員必須在首次會議前完成情緒風險篩查，並將結果記錄於調解筆記，以符合《家事調解條例》第5條的安全責任規定。
調解協議應包含情緒健康承諾條款及子女情緒監察機制，以降低日後因情緒問題導致協議無法執行的風險。
若在調解過程中識別任何自殺意念、家暴背景或精神病症狀，調解員應立即終止調解並轉介至社署或醫院管理局臨床心理服務。
雙方當事人應在調解前主動尋求獨立輔導，而非依賴調解員提供情緒治療——調解員的角色是程序促進者，而非治療師。
調解協議中應訂明觸發重新調解的「情緒紅線」，並授權調解員在紅線觸發時無需雙方同意即可恢復程序。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