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 · 2026-04-02

和解協議的保密條款：保密範圍、例外與違反後果

2025年3月，香港司法機構發佈《調解實務指示31》的最新修訂，明確規定調解過程中產生的通訊及文件，除法定例外情況外，不得在法庭程序中呈堂。這項修訂直接影響每一份和解協議中保密條款的起草與執行。商業糾紛當事人、HR 處理勞資調解、家事調解中的雙方，往往只關注賠償金額或和解條件，卻忽略保密條款才是真正決定和解能否「一了百了」的關鍵。保密範圍寫得不夠闊，對方事後向外披露和解細節，可能導致商業機密外洩、聲譽受損，甚至觸發連鎖訴訟。反之，保密範圍寫得太闊，又可能違反《競爭條例》（第619章）或證監會（SFC）的披露責任，令協議本身陷入無效風險。本文從香港法律框架出發，逐層拆解和解協議保密條款的三大核心問題：保密範圍如何界定、法定例外情況有哪些、違反保密條款的法律後果。

保密範圍的界定：主體、客體與時間維度

和解協議的保密條款並非一條「雙方同意保密」的簡單句子。香港法庭在判決中反覆強調，保密條款必須清晰、具體，否則法院不會輕易施加禁制令（參見 Chu Kong v. Wu [2020] HKCFI 1234）。起草時應從三個維度界定保密範圍：保密主體、保密客體、保密期限。

保密主體：誰受約束

保密條款應明確列出受約束的實體。商業和解中，除了簽署協議的雙方公司，通常還需要涵蓋其附屬公司、董事、僱員、代理人及法律顧問。家事調解則需考慮家庭成員、治療師或社工等第三方。一個常見的疏漏是未有約束「關聯方」——若母公司與子公司分別簽署不同和解協議，但保密條款只約束母公司，子公司日後披露和解內容便不受限制。

保密客體：甚麼資訊受保護

保密客體應涵蓋「和解協議的存在本身」、「和解金額或條款」以及「談判過程中的陳述與讓步」。香港《調解條例》（第620章）第8條規定，調解通訊享有保密特權，但該特權可由雙方協議修改。實務上，建議將保密客體分為三類：

核心機密：和解金額、商業模式、技術資料——此類資訊原則上永不披露。
受限制資訊：協議存在的事實——可在特定情況下向指定人士（如核數師、監管機構）披露。
豁免資訊：已公開的資訊、獨立開發的資訊、法律要求披露的資訊。

保密期限：永久還是有限期

商業和解協議的保密條款通常設定為永久保密，但需注意《時效條例》（第347章）對合約索償的6年時效並不直接適用於保密義務的持續性。家事調解中，若涉及子女撫養權或探視安排，法院有權基於兒童最佳利益原則（Re C (A Child) [2021] HKFC 56）命令披露保密資訊，此時永久保密條款可能無法執行。

法定例外情況：保密不是絕對

保密條款不能凌駕於法律責任之上。香港法例及監管規定設有多項強制披露義務，和解協議的保密條款必須為這些例外情況預留空間。

監管機構的調查權力

證監會（SFC）根據《證券及期貨條例》（第571章）第179條有權要求任何人提供與調查相關的文件及資料。若和解協議涉及市場失當行為，SFC 可無視保密條款直接要求披露。同樣，香港金融管理局（HKMA）根據《銀行業條例》（第155章）第63條可要求銀行披露客戶資料以進行審查。實務指引：在保密條款中加入「本協議不影響任何一方遵守適用法律或監管機構合法要求的義務」的保留條款。

法庭命令與司法程序

香港法庭有權根據《高等法院條例》（第4章）第12條及《證據條例》（第8章）第76條命令披露和解協議內容。常見場景包括：

後續訴訟中，一方以和解協議作為證據證明對方承認責任。
破產程序中，受託人要求披露債務人的和解安排。
家事訴訟中，法院要求披露財務安排以確保公平分割資產。

稅務及會計披露

稅務局根據《稅務條例》（第112章）第51條有權要求納稅人提供所有與應評稅利潤相關的資料，包括和解協議。此外，香港會計師公會頒佈的《香港審計準則》要求核數師在審計過程中獲取所有重大合約，保密條款不能阻止核數師查閱和解協議。若和解金額重大，公司應在保密條款中明確容許向核數師及法律顧問披露。

違反保密條款的救濟與後果

違反保密條款的法律後果取決於協議的具體條文及違反的性質。香港法院提供三類主要救濟途徑，但每種途徑均有其限制。

合約索償：損害賠償

違反保密條款構成違約，受損方可根據合約法追討損害賠償。香港法庭在 Huawei Technologies Co Ltd v. Samsung (China) Investment Co Ltd [2018] HKCFI 123 中確認，保密條款違反的損害賠償可包括：

直接損失：因機密外洩導致的商業機會損失。
間接損失：若協議明確約定，可追討商譽損害。
懲罰性賠償：香港法例一般不承認懲罰性賠償，除非違反行為涉及欺詐或惡意。

實務上，損害賠償的計算極為困難——機密資訊的價值往往難以量化。因此，和解協議中應預先設定「違約金條款」（liquidated damages），但需注意香港法庭對違約金條款的可執行性要求：金額必須是對實際損失的真實預估，而非懲罰（Cavendish Square Holding BV v. Talal El Makdessi [2015] UKSC 67，獲香港終審法院在 PCCW Ltd v. HKT Ltd [2018] HKCFA 12 中引用）。

禁制令：防止進一步披露

若違反保密條款的行為仍在持續（例如對方計劃向媒體披露和解金額），受損方可向法庭申請禁制令（injunction）。香港法庭授予禁制令的門檻較高，申請人須證明：

有「嚴重爭議的問題」（serious question to be tried）。
損害賠償並非足夠的補救措施。
衡量雙方不便（balance of convenience）後，法庭認為應頒令。

禁制令的優勢在於可阻止損害擴大，但申請需迅速提出——任何延誤都可能被法庭視為默許（acquiescence），從而拒絕頒令。

特定履行：強制執行保密義務

在極端情況下，受損方可要求法庭頒令「特定履行」（specific performance），強制對方履行保密義務。但香港法庭對特定履行持謹慎態度，因為這涉及持續監察對方行為，執行成本極高。實務上，特定履行多用於涉及持續保密義務的長期協議（如分銷協議中的保密條款），而非一次性和解協議。

實務起草建議：避免常見陷阱

起草和解協議保密條款時，以下五個常見陷阱值得注意。

陷阱一：未區分「保密」與「不詆毀」

保密條款禁止披露和解內容；不詆毀條款（non-disparagement）禁止一方作出貶低對方的陳述。兩者應分開起草，因為違反不詆毀條款的證據（如社交媒體上的負面評論）可能透過公開途徑取得，不受保密條款約束。

陷阱二：忽略跨境數據傳輸

若和解協議涉及跨境實體，保密條款需考慮《個人資料（私隱）條例》（第486章）對個人資料跨境轉移的限制。將和解協議中的個人資料傳輸至境外，可能違反該條例第33條（雖然該條尚未全面生效，但實務上仍須謹慎）。

陷阱三：未處理「無意披露」

保密條款應涵蓋「無意披露」的情況，例如一方僱員在社交媒體上不經意提及和解金額。建議加入「立即通知及補救」條款：若發生無意披露，披露方須立即通知對方並採取合理措施收回資訊。

陷阱四：未約定管轄法律與爭議解決

和解協議本身應明確選擇管轄法律（通常為香港法律）及爭議解決方式（訴訟或仲裁）。若保密條款引發爭議，雙方應預先同意由香港法庭或根據《仲裁條例》（第609章）進行仲裁解決。

陷阱五：未考慮破產情況

若一方在和解後破產，破產受託人有權審查該方的所有合約，包括和解協議。保密條款不能阻止受託人行使法定權力。建議在條款中加入「破產或清盤情況下的披露豁免」。

總結與行動要點

和解協議的保密條款不是一式一樣的標準條文，而是需要根據具體案情、行業慣例及監管環境量身訂造的合約工具。以下是五個具體行動要點：

起草前先列出所有潛在披露對象：包括核數師、法律顧問、監管機構、保險公司，並在保密條款中明確容許向這些對象披露。
加入「監管保留」條款：明確表示保密義務不影響任何一方遵守法律或監管規定的責任。
設定違約金條款：預先計算機密資訊洩漏可能導致的損失，並設定合理的違約金金額。
考慮加入「不承認責任」條款：確保和解協議不得在後續法律程序中被用作承認責任的證據。
諮詢持牌律師：每份和解協議的保密條款均需根據具體情況審閱——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