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創作爭議的 ADR：AI 生成內容的版權仲裁

2025年3月，美國版權局（US Copyright Office）就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版權問題發布第二份政策文件，明確指出純由AI生成的內容不受版權保護，但人類對輸出結果的「創意控制」程度足以構成原創作品。同一時間，香港知識產權署正就《版權條例》（Cap. 528）修訂進行公眾諮詢，建議引入針對AI生成作品的版權保護框架。這兩項發展直接影響商業合約中的IP條款設計、授權談判及侵權索賠策略。對於涉及AI創作爭議的當事人而言，訴訟並非唯一出路——仲裁與調解在保密性、技術專業度及跨境執行力上，往往比法庭程序更具優勢。

為何AI版權爭議更適合ADR而非訴訟

香港《版權條例》（Cap. 528）第2條將「作品」定義為原創的文學、戲劇、音樂或藝術作品，但條例並未明確處理AI生成內容的歸屬問題。法院在處理這類新型爭議時，需要依賴普通法原則逐案解釋，過程耗時且結果難以預測。

仲裁與調解在三個層面上優於訴訟。第一是保密性。AI創作爭議通常涉及商業機密——訓練數據來源、模型架構、提示詞工程（prompt engineering）方法——這些資訊一旦在公開法庭披露，可能永久損害當事人的競爭優勢。《仲裁條例》（Cap. 609）第18條明確規定仲裁程序及裁決原則上不公開，而高等法院原訟庭的判決則會上載至司法機構網站。

第二是技術專業度。AI版權爭議的核心問題——「人類貢獻是否達到原創性門檻」——需要理解機器學習原理、訓練數據集構成及輸出生成機制。仲裁庭可以指定具備電腦科學背景的專家仲裁員，而法庭法官一般沒有這類專業訓練。

第三是跨境執行力。AI創作往往涉及多個司法管轄區的當事人——開發者可能在美國，使用者在香港，訓練數據來自中國內地。根據《紐約公約》（Convention on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Arbitral Awards），香港仲裁裁決可在超過170個締約國執行。相比之下，香港法院判決在中國內地的承認與執行需依賴《內地判決（交互強制執行）條例》（Cap. 597），適用範圍較仲裁裁決狹窄。

Step 1：確認爭議是否屬於可仲裁事項

並非所有知識產權爭議均可透過仲裁解決。香港法律對「可仲裁性」有明確限制。

《仲裁條例》（Cap. 609）第20條規定，任何可透過法律訴訟解決的爭議原則上均可仲裁，但涉及刑事責任、破產令或某些知識產權有效性問題的爭議除外。AI版權爭議中，若一方挑戰版權的有效性（例如主張作品因AI參與而無效），該問題在香港法下可能被視為不可仲裁，因為版權的有效性屬於公法範疇，需由法庭或知識產權署裁決。

實務上，當事人可透過合約條款將爭議拆分為可仲裁部分與不可仲裁部分。例如，合約可約定：「版權侵權索償及授權費爭議交由仲裁解決；版權有效性問題保留由香港法院裁決。」這種「分割條款」（severability clause）在國際仲裁中常見，香港法院亦予以承認。

Step 2：設計AI版權仲裁條款

標準仲裁條款不足以應對AI創作爭議的特殊性。以下為建議納入的條款元素。

仲裁員資格要求

條款應明確要求仲裁員具備知識產權法及人工智能技術背景。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的仲裁員名冊中，部分仲裁員同時持有電腦科學或工程學位。條款可寫為：「仲裁員須為HKIAC名冊成員，並具備不少於五年處理版權爭議的經驗，以及對機器學習技術有實際認識。」

證據規則與專家證人

AI創作爭議的證據通常包括：訓練數據集清單、模型版本記錄、提示詞輸入日誌、輸出生成時間戳。條款應授權仲裁庭採納電子證據，並可指定獨立技術專家協助評估「人類貢獻程度」。HKIAC《仲裁規則》（2024年版）第25條容許仲裁庭委任專家，但當事人可在條款中進一步細化專家選任程序。

臨時措施

AI版權爭議中，常見的緊急問題包括：要求對方停止使用涉嫌侵權的AI輸出內容，或要求保存訓練數據以避免證據滅失。《仲裁條例》第35條賦予仲裁庭發出臨時措施的權力，包括財產保全及證據保全。若爭議涉及中國內地當事人，可考慮指定HKIAC為仲裁機構，因為HKIAC與中國內地法院就臨時措施有成熟的協作機制。

Step 3：調解作為前置程序

對於商業關係尚未完全破裂的當事人，調解比仲裁更適合處理AI創作爭議。

調解的優勢

調解不設「輸贏」結果，雙方可以共同設計解決方案。例如，AI開發者與使用者之間可達成「共同創作協議」，約定AI輸出作品的版權按比例共有，或設定分層授權費結構。這類商業安排是調解員可以協助構思、但仲裁員無權命令的。

香港調解條例（Cap. 620）第8條保障調解通訊的保密性，調解過程中的陳述不可在後續仲裁或訴訟中作為證據。這對AI創作爭議尤其重要——當事人可在調解中坦誠披露訓練數據來源及模型參數，而不必擔心這些資訊被對手在仲裁中利用。

調解時機

最佳調解時機是爭議發生後30至60天內。AI創作爭議的證據時效性強——模型版本可能每週更新，訓練數據集可能被修改或刪除。延遲調解可能導致關鍵證據流失。條款可約定：「任何爭議須先提交香港調解會（Hong Kong Mediation Centre）進行調解，調解期限為60天；調解不成方可啟動仲裁。」

實務案例：AI生成圖片的版權歸屬爭議

以下為一則示範案例，旨在說明上述原則在實務中的應用。

A公司（香港註冊）委託B工作室（深圳註冊）使用Stable Diffusion模型生成一系列產品設計圖。合約約定「所有輸出作品的版權歸A公司所有」，但未定義「輸出作品」是否包括AI生成內容。B工作室其後將同一批設計圖授權予C公司（美國註冊）。

A公司根據合約中的仲裁條款（指定HKIAC、香港法律、英語程序）向B工作室提出仲裁請求，主張版權侵權及違約。B工作室抗辯稱，AI生成內容不具原創性，因此版權不存在，A公司無權主張侵權。

仲裁庭根據雙方提交的證據——包括A公司提供的提示詞輸入記錄（顯示對輸出結果進行了多次迭代修改）及B工作室的訓練數據清單——裁定A公司的「創意控制」程度足以構成原創作品，版權歸A公司所有。仲裁庭同時裁定B工作室違約，須賠償授權費損失及法律費用。

此案例顯示，仲裁庭能夠處理AI創作爭議的核心問題——人類貢獻程度——而這正是香港《版權條例》尚未明確規定的灰色地帶。仲裁員的技術背景使他們能夠理解提示詞工程對輸出結果的影響，這是普通法法官難以做到的。

三大實務要點

第一，仲裁條款必須具體化。 標準仲裁條款無法應對AI創作爭議的技術複雜性。建議在條款中明確仲裁員資格要求、電子證據規則及專家證人機制。

第二，調解應作為首選而非備選。 AI創作爭議的商業關係往往具有持續性——開發者與使用者可能長期合作。調解提供比仲裁更靈活的解決方案，包括共同創作協議及分層授權結構。

第三，跨境執行力決定仲裁機構選擇。 若爭議涉及中國內地當事人，HKIAC是香港最穩妥的選擇。HKIAC裁決在中國內地的承認與執行率遠高於香港法院判決，且《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關於相互執行仲裁裁決的安排》提供明確的法律基礎。

本文不構成法律建議。涉及個人案件請諮詢持牌律師。